談崑曲的『轉喉押調』『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宮』之真義

談崑曲的『轉喉押調』『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宮』之真義
明末清初的余懷(1616~1696),在其《寄暢園聞歌記》裡談到崑曲曲聖魏良輔的創崑腔新聲時的描寫之敘述如下:
『南曲蓋始於崑山魏良輔云。良輔初習北音,絀於北人王友山;退而鏤心南曲,足跡不下樓十年。當是時,南曲率平直無意致。良輔轉喉押調,度為新聲,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宮,取字齒唇間,跌換巧掇,恒以深邈助其淒淚。吳中老曲師如袁髯、尤駝者,皆瞠乎自以為不及也。良輔之言曰:「學曲者移宮換呂,此熟後事也。初戒雜,毋務多,迎頭拍字,徹板隨腔,毋或後先之。長宜圓勁,短宜遒,然毋剽,五音依於四聲,毋或矯也。毋豔。」又曰:「開口難,出字難,過腔難,高不難低難,有腔不難無腔難。」又曰:「歇難閣難。」此不傳之秘也,良輔盡泄之。』(清‧張潮的《虞初新志》亦引之)
百年來談崑曲的所有著作,凡述及此語時,率皆直接引用,至多把『良輔轉喉押調,度為新聲,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宮』全段引用,強調一下為『轉喉押調』,對於其文字的內容,全然未解釋內容。但實際上,在明清以來,所有談及崑腔的昔日著作裡,這段文字乃是描述崑曲度曲譜曲原理最貼切的一句話了。

『轉喉押調』,其實古來是有人以其理解在解此四字的,那就是清初的李漁在其《閒情偶寄》裡所說的『鄉音一轉即合崑調』,不過他是用在『鄉音一轉即合崑調者,惟姑蘇一郡』一語之中,在解釋吳語是接近中原音的,他於《詞曲部》的《賓白第四》的『少用方言』條裡提到了『傳奇天下之書,豈僅為吳越而設。』故其所倡,實即明代正統崑曲的立基於當日的南京官話。因為,南京官話是含吳語的調和南北的明代的官話。

而『轉喉押調』的『轉喉』即指『音一轉』,即指『轉音』,即是明代張大復(嘉靖三十三年1554-至崇禎三年1630 )《梅花草堂筆談》(收于其《梅花草堂集》內,最早有明崇禎間(1628-1644)吳郡張氏初刻本),內所提到的『魏良輔,別號尚泉,居太倉之南關,能諧聲律,轉音若絲。張小泉、季敬坡、戴梅川、包郎郎之屬,爭師事之惟肖,而良輔自謂勿如戶侯過雲適。每有得,必往諮焉,過稱善乃行,不即反復數交勿厭。時吾鄉有陸九疇者,亦善轉音,顧與良輔角,既登壇,即顧出良輔下』裡的『轉音』。

而李漁『鄉音一轉即合崑調者,惟姑蘇一郡』一語裡的『合崑調』三字,實即有些近似『押調』,只是應作『合調』,即合於唱腔的曲調。『押調』為何即『合調』;試見『押韻』,不即是『合韻』的意思嗎,即『押韻』一字,不即下筆或作詩要合於韻。而『押調』,即合調,或謂『貼調』,實即與『依腔貼調』四字若合符節。按,即元代燕南芝庵於《唱論》裡所說的『歌之節奏:停聲,待拍,偷吹,拽棒,字真,句篤,依腔,貼調』。蓋燕南芝庵的『依腔』,即指元曲或大樂(即指宋金詞)的唱法是依腔填詞的,所以唱元曲及大樂要依著該曲牌或詞牌的固有的唱腔,而『貼調』即幾乎與『依腔』同義,即指唱曲不要走調,而『押調』實即合併來說的『依貼腔調』,指唱字的平仄要合於曲牌或詞牌的固有唱腔而下平仄。故『押調』即等於《唱論》裡的『貼調』,亦即和『依腔』是同義的。所以『轉喉押調,度為新聲』即指的是魏良輔唱崑曲『新聲』時的聲腔格律,是使用了『合於每一曲牌的固定唱腔之上,來施於每一個字上的“轉音”』的方法來造就成魏良輔的崑腔『新聲』,其所轉的音,都是貼著原有的曲牌的固定唱腔之上,來依著該字的『四聲』,來調整使適於『五音』(崑曲南曲的五聲音階,即簡譜裡的1, 2, 3, 5, 6五個使用的音),即余懷,在其《寄暢園聞歌記》裡所說的魏良輔的話『五音依於四聲』,傳說的魏良輔的曲律亦有此言,如:『五音以四聲為主,四聲不得其宜,五音廢矣。平、上、去、入,必要端正明白。有以上聲唱做平聲,去聲唱作入聲者,皆因做捏腔調故耳。』(萬曆壬寅三十年(1602)秦淮墨客(紀振倫)選輯,金陵唐氏振吾廣慶堂刊行的《新刊分類出像陶真選粹樂府紅珊》的《樂府紅珊凡例二十條》等等,至於此段文字,另有它著釋其在固定唱腔上每一個字的四聲調五音的微義,亦不在此贅述)。

而余懷提到魏良輔的崑腔,是『轉喉押調,度為新聲』的。而下文,再提到了『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宮』,再更詳細的談到了在順著依著押著貼著曲牌固定唱腔上的在每一字上的『轉喉』的內容,即此一轉喉的新聲的每一個字所佔時值的快慢(『疾徐』)的依據,及每一個字的五音的高下(『高下』)的依據,和用陰陽(『清濁』,指揭高或抑下)的依據,全都是依著順著押著『本宮』,其實,『本宮』兩字,自有崑曲以來,從無曲家學者釋此二字,因為崑曲聲腔格律之理從最後的聲腔格律之書《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成書後,實已在若有若無之間,不但因崑曲的沒落而無人理會,即有理會者,又理會到依字聲行腔的想當然的錯路上去了。而且因不明聲腔格律,故面對余懷此句話,是全然無解的。按,『本宮』,即指『本腔』,指該曲牌原有的固定唱腔。『宮』即上文『轉喉押調』的『調』,其實余懷的用法,是拆解『宮調』二字的原義,『宮調』二字,原指如燕樂二十八調下的均調制下的如仙呂宮的『宮』,仙呂調的『調』的宮調的名稱,余懷拿此『宮調』二字,會來做其用詞的對稱之用。

───『轉喉』對稱『疾徐、高下、清濁之數』

───『押調』對稱『一依本宮』

所以其『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宮』一語,即於文中,再更加加詳的申言『轉喉押調,度為新聲』的內涵,而指出了,崑曲轉喉的內容,是在『疾徐、高下、清濁』去下功夫,而其準度(『數』),即節度的方法,要用本來此曲牌的固定唱腔為之節度『之數,一依本宮』,也就是說,崑曲新聲的唱腔,是在符合南曲的每一曲牌皆固有的定腔的每一字應下平仄及原有唱腔的五音及原有唱腔的每個字所佔的時值之下,去轉音的。
故從余懷的此段文字,即可以知道,到明末清初之際的知樂的文人,如余懷,對於魏良輔的崑曲新聲的聲腔格律,是深有領悟的,所以在『良輔轉喉押調,度為新聲,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宮』此一段文字內,很貼切地就三言兩語,把崑曲的譜曲及其聲腔格律,就表達了出來,後世一直存著依字聲行腔的曲唱的錯誤理解之下,這段文字就變成了天書了,因為,如果依著百年來曲家學者的依字聲行腔是崑曲的曲唱的格律之下,余懷這段話完全看不懂,必須要改字才可以了,『良輔轉喉押調,度為新聲,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宮』一語,就要改成了如:
『良輔轉喉押四聲,度為新聲,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四聲』

即,必須解釋成良輔的轉喉,是根據四聲的,所以依四聲,去依字聲行腔,於是造就了崑曲的曲唱的旋律的疾徐、高下、清濁,全是依字的四聲去行腔得來的。吾人試比較余懷的原文,及依錯誤的理解之下的依字聲行腔的曲調及腔調說之下的改文,自可以看出余懷此位明末清初的知樂的崑曲愛好的曲友,三言兩語就說出了魏良輔的崑腔的聲腔格律的內涵,勝於後世把崑曲釋成是依字聲行腔的曲唱,或是從腔調說到崑曲之類的錯誤理解之書了。(劉有恒,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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