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祭時的『方相氏』『方良』是劉歆王莽於《周禮》裡偽造的人物 ———並談『方良』才不是『魍魎』

儺祭時的『方相氏』『方良』是劉歆王莽於《周禮》裡偽造的人物
———並談『方良』才不是『魍魎』

『由於莽『好鬼神』(『王莽傳上』),所以,《周禮》投其所好,不僅春官是一片鬼氣——尤以大祝所屬為甚,連軍威顯赫的夏官,也有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眉』,在裝神弄鬼,『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毆疫;大喪,先匶;及墓,入壙,以戈繫四隅,敺方良。』(侯家駒《周禮研究》,台北:聯經,1987年,276頁。)

 

一、前言
《周禮‧夏官‧司馬》裡指出:『方相氏:狂夫四人。』並說:『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驅疫。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驅方良。』

歷年來,凡是研究上古的儺儀,包括因而以為儺儀乃是中國戲曲起源論者,皆必舉以上所引的《周禮》裡的『方相氏』為說,認為既然書名為《周禮》,內容一定就是西周封建宗法社會之下的禮制及法制與官制。而在《周禮》裡,有指出驅儺時,有『方相氏』為之主,於是就認為這就是西周到東周乃至秦漢所實有之古儺制。

 

但研究歷史,必得首先先求得引用的史料的正確時代,則立說才不會與史實相背離。而所謂『方相氏』,遍查先秦故籍,甚至到了西漢前至中期,都沒有任何別的故籍有隻字片言的記載,而到了被劉歆及王莽於西漢末劉歆等稱頌王莽功德『發見周禮』(《漢書‧王莽傳》)時,此所謂的『方相氏』及其夢幻長相,始出土為世人所曉。則此一《周禮》及其內容所敘的『方相氏』在佐證上,於先秦其他史料裡,實一無所獲見之下,就成立性實可疑了。

吾人對《周禮》的真偽,曾做過一連串的考辨,判定其係劉歆為王莽當政所量身訂做的,當然係禀王莽之意,故以《周禮》之偽造定為劉歆王莽共同偽作,但他們也不是憑空而造,乃係取材自皇家圖書館裡所收藏的舊本的《周官》,加以參考皇家所藏各種周代政制的故書或漢代以來偽作之書,並以已意改變內容及增加份量,而大多並不是原先《周官》的舊文。即使舊本《周官》一書,連出世當時的漢武帝一看到都認為係先秦六國末年偽作品(「末世瀆亂不驗之書」),更何況舊本《周官》的內容,被西漢人又加了不少內容在內,故舊本《周官》實也不古。有關《周禮》之偽的這些論文皆另由筆者於它書發表,由於本書乃戲劇史論之書,不詳述揭《周禮》偽造自劉歆的其各項罪證。而本篇只就劉歆是如何創造出此一所謂的『方相氏』及方良的出處以揭明其造偽之方法。
二、方相氏是左傳迷劉歆取材自《左傳》的發明

西漢末年的大學者劉歆是個《左傳》迷,當他佐王莽,協助王莽控制內外朝之下,制禮作樂,而把古本《周官》當成底本,帶領博士及儒者,共同損益之,而成《周禮》一書裡,出現了令今世研究儀式戲曲含儺儀者,大大傾心而引用之不已,視同是早自周朝就已出現的儺儀,就是劉歆加油添醋了舊本《周官》所成的《周禮‧夏官》裡所談的方相氏,足以賅之了。在劉歆王莽主導改造舊本《周官》所成的《周禮‧夏官》裡指出:

『方相氏:狂夫四人。………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驅疫。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驅方良。』

『方相氏』的職官名,一如清末民初李滋然的遍查古籍,於《周禮古學考》裡得出的結論:『此官亦羣籍尟見』。不過,其實,也不是劉歆憑空發明,而也是有其出處的蛛絲馬跡,那就是在左傳狂劉歆所喜好的《左傳》裡。於《左傳‧昭公七年》提到了:

『鄭子產聘於晉。晉侯疾,韓宣子逆客,私焉,曰:寡君寢疾,於今三月矣,並走群望,有加而無瘳。今夢黃熊入於寢門,其何厲鬼也。對曰:以君之明,子為大政,其何厲之有。昔堯殛鯀於羽山,其神化為黃熊,以入於羽淵,實為夏郊,三代祀之。晉為盟主,其或者未之祀也乎。』

內容是敘說:晉侯的病已有三個月了,但都不見起色,而且又做了一個夢,夢到了『黃熊』入其寢室的門了,於是韓宣子就問來訪的鄭國的子產,這難不成是『厲』鬼嗎。於是子產就表示了,從前於堯的時代,把治水失敗的鯀殺害在羽山,鯀的魂就變成了一隻『黃熊』,跳入了羽淵。而夏代郊祭祭的就是化為黃熊的鯀,而且此種祭祀還從夏朝歷經商朝而持續沿續到了如今的周朝。你們當了諸侯盟主的晉國,難道沒有祭祀鯀嗎,才會做夢做到鯀的出現,而由於鯀的不滿,而托夢顯像於晉侯的夢裡,但却被你認為是『厲鬼』了。

按,《國語‧晉語八》裡亦有類似的記載:

『鄭簡公使公孫成子來聘,平公有疾,韓宣子贊授客館。客問君疾,對曰:寡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祇無不遍諭,而無除。今夢黃熊入于寢門,不知人殺乎,抑厲鬼邪。子產曰:以君之明,子為大政,其何厲之有。僑聞之,昔者鯀違帝命,殛之于羽山,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實為夏郊,三代舉之。夫鬼神之所及,非其族類,則紹其同位,是故天子祀上帝,公侯祀百辟,自卿以下不過其族。今周室少卑,晉實繼之,其或者未舉夏郊邪。宣子以告,祀夏郊,董伯為尸,五日,公見子產,賜之莒鼎。』

劉歆的炮製出『方相氏』,其中方相氏為何會扮成熊的樣子,即『蒙熊皮』打扮成熊狀,就是受到此惟一內有有關於方相氏的來源,而被劉歆所大大推崇,一定要把此《左傳》立為學官,還不惜寫信,大大指責當日的學界的諸博士的《左傳》裡此段文字了。

此段文字裡敘及在晉侯的夢裡出現了一個『厲鬼』,而驅逐厲鬼是儺儀的目的。這個《左傳》裡的『厲鬼』長相是『黃熊』,即『黃』色的『熊』。於是禳解厭勝之術之一的以物制物術,就出現在劉歆的思維裡,也就是,打扮成黃熊來逐『厲鬼』黃熊。但,不可能真找隻黃熊來逐『厲鬼』黃熊,那麼,就用人來扮隻黃熊。此所以假設出來的職官名的方相氏遂成了『蒙熊皮』的裝束了。

又按,在屈原的《天問》裡又有一句:『阻窮西征,巖何越焉。化而为黄熊,巫何活焉』。東漢王逸注:『阻,險也。窮,窘也。征,行也。越,度也。言堯放鯀羽山,西行度越岑巖之險,因墮死也。活,生也。言鯀死後化為黃熊,入於羽淵,豈巫醫所能復生活也。』

今按,細查此『阻窮西征,巖何越焉』及『化而为黄熊,巫何活焉』的文義,『阻窮西征』最後是『越』過了『嚴』,而『『化而为黄熊,巫何活焉』又是對稱句,故應釋如鯀化為黃熊,最後『巫』使他『活』了,而被堯處死的鯀,身軀已死的鯀,被巫覡施術而化為黃熊而活了過來。此應係屈原所陳述的有關鯀變形為黃熊而復活的古傳神話。故王逸的注成了『豈巫醫所能復生活也』就完全是釋錯了。

三、方相氏執兵器祓禳的出處———劉歆取材自《山海經》

《山海經‧中次九經》:『又東一百五十里,曰熊山。有穴焉,熊之穴,恒出神人。夏啟而冬閉;是穴也,冬啟乃必有兵。其上多白玉,其下多白金,其木多樗柳,其草多寇脫。……熊山,席也,其祠:羞酒,大牢具,嬰毛一璧。干儛,用兵以禳;祈,璆冕舞。』

在以上的古傳神話裡,對於『熊』的『禳』除其意味的兵災,必須以兵制兵,即,『用兵以禳』,以祓禳兵災。此亦所以方相氏,承此意,欲禳主兵災的黃熊,必然執兵器,『執戈揚盾……以索室驅疫』,以達成禳除厲鬼黃熊的厭勝祓禳之術。

而且,更明顯的,劉歆就是取材自《山海經》的明證,那就是,他置『方相氏』此一『禳』厲的職官於『夏官司馬』內。而《周禮》的夏官司馬是掌兵的。劉歆取材自《山海經》此一『熊』的『用兵以禳』,故把方相氏安插到掌兵的司馬的夏官內;否則,依其所設計的王莽當政所用的《周禮》立政參考書內,依性質,實應置於掌禮及鬼神迷信的『春官宗伯』內。而却置於軍伍編置內,就只有《山海經》裡的『熊』和『用兵以禳』的提示性給予劉歆創造的靈感。亦又見劉歆的創方相氏的『熊』裝束,就是和《山海經》脫離不了關係。亦和其方相氏的設計真是參考了《左傳‧昭公七年》內那隻被當成『厲鬼』的『黃熊』的被取來構思成『方相氏』皆有着三位一體的連體關係。

四、方相氏『黃金四目』的『黃』及『四目』的意涵
而『熊』樣在劉歆的『方相氏』裡被造出來了,而『黃』古以喻『金』之色,故,只以『黃金四目』的『黃金』(黃)表之。而『四目』一如宋代王昭禹《周禮詳解》指出的:『時儺而驅疫,其官名之曰方相氏者,以其相視而攻疫者非一方也。』即『四目』是喻方相氏是針對東西南北四方而行儺的。

五、方相氏『玄衣朱裳』喻對付天地之間的厲鬼

而其『玄衣朱裳』,『玄』於陰陽五行方位之學裡表示北方,而『朱』則表示南方之色,『方相氏』的服裝『玄衣朱裳』,喻身即如地之北貫到南,即喻方相氏的玄衣朱裳是龐然地頂天立地於天地之間,而以『黃金四目』且『玄衣朱裳』即仿厲鬼黃熊之形貎而且以『玄衣朱裳』傲立天地間,且以『四目』照耀明視四方的厲鬼,並驅六合,即天地東西南北包括在內的所有的厲鬼,無所逃於地面以上。但地面以下的墓壙又何如呢,此所以方相氏又有在大喪時在地下的墓壙裡驅『方良』的儀式了。

六、釋劉歆取名為『方相』一辭的來源——『方』指四方神,亦『社』祭『祓禳』所祭

按,夏官司馬尚有『職方氏』掌天下之圖,以掌天下之地。『土方氏』:掌土圭之法以致日景,以土地相宅而建邦國都鄙。王巡守,則樹王舍。『懷方氏』:掌來遠方之民,致方貢,致遠物,而送逆之,達之以節。治其委積、館舍、飲食。『合方氏』:掌達天下之道路,通其財利,同其數器,壹其度量,除其怨惡,同其好善。『訓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與其上下之志,誦四方之傳道。正歲,則布而訓四方,而觀新物。『形方氏』:掌制邦國之地域,而正其封疆,無有華離之地。使小國事大國,大國比小國。其職官稱謂裡的『方』都有天下及四方之意。亦可隱約看出《周禮》裡對於『方相氏』的『方』的意喻了。
《墨子‧明鬼下》:『於古曰:吉日丁卯,周代祝社、方,歲於社者考(歲於祖若考),以延年壽』,而孫詒讓《墨子閒詁》注:『方,謂秋祭四方地示后土 句芒等也。』而《詩經‧小雅‧甫田》裡,有:『以我齊明,與我犧羊,以社以方。』毛傳:『社,后土也。方,迎四方氣於郊也。』鄭玄箋:『秋祭社與四方,為五穀成熟,報其功也。』在《詩‧小雅‧大田》裡,有:『來方禋祀,以其騂黑,與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鄭玄箋:『成王之來,則又禋祀四方之神。』

 

何為四方之神。《禮記‧曲禮下》:『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歲遍。諸侯方祀,祭山川,祭五祀,歲遍。』鄭玄注:『四方,謂祭五官之神於四郊也。句芒在東,祝融后土在南,蓐收在西,玄冥在北。』而《呂氏春秋•季秋》也指出:『是月也……天子乃厲服厲飭,執弓操矢以射。』在《禮記‧月令》裡,指在季夏之月,『以共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以祠宗廟社稷之靈,以為民祈福。』而在季秋之月,『天子乃厲飾,執弓挾矢以獵,命主祠祭禽於四方。』鄭玄注:『厲飾謂戎服,尚威武也。』且鄭玄於注《禮記‧祭法》『四坎、壇,祭四方也』時指出,『四方,即謂山林、川谷、丘陵之神也。祭山林、丘陵於壇,川谷於坎,每方各為坎為壇。』即指的是望祭。

 

在《左傳‧昭公十八年》裡,指出:『七月,鄭子產為火故,大為社,祓禳於四方,振徐火災,禮也。』即在『社』祭中,進行方位神祭祀,對四方神進行祓禳巫術。

 

而《史記‧封禪書》,西漢武帝的太初元年,『丁夫人、洛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則『方』神尚可有『詛』之功能。
七、釋劉歆取名為『方相』一辭的來源——『相』即『瞽有相』之『相』,即助手之意

在《周禮‧春官宗伯》裡有『瞽矇』之職,是盲人的樂師,計三百人,而每一人都配有一位『視瞭』『凡樂事,相瞽』,編制也有三百人。編制及職掌如下:
『瞽朦,上瞽四十人,中瞽百人,下瞽百有六十人。視瞭,三百人。』
『瞽矇:掌播鞀、柷、敔、塤、簫、管、弦、歌。諷誦詩,世奠系,鼓琴瑟。掌《九德》、六詩之歌,以役大師。』
『視瞭:掌凡樂事播鞀,擊頌磬、笙磬。掌大師之縣。凡樂事,相瞽。大喪,廞樂器;大旅,亦如之。賓、射,皆奏其鐘鼓;鼜、愷獻,亦如之。典同:掌六律、六同之和,以辨天地四方陰陽之聲,以為樂器。凡聲,高聲礘,正聲緩,下聲肆,陂聲散,險聲斂,達聲贏,微聲韽,回聲衍,侈聲筰,弇聲郁,薄聲甄,厚聲石。凡為樂器,以十有二律為之數度,以十有二聲為之齊量。凡和樂亦如之。』

每一位視瞭,除了本身原有的工作外,還得從事於服侍一位瞽矇。因為瞽矇是盲人,行動不便,無法看到四周,必須行動要有助手扶持,此即『凡樂事,相瞽』之意,即指當要演奏音樂的時侯,每位視瞭要各自協助一位瞽矇。

而於《儀禮‧鄉飲酒禮》言之更詳且具體:『設席於堂廉,東上,工四人,二瑟,瑟先。相者二人,皆左何瑟,後首,挎越,內弦,右手相。樂正先升,立於西階東,工人升自西階,北面坐。相者東面坐,遂授瑟,乃降。』(《儀》禮的《鄉射禮》、《燕禮》及《大射儀》各篇亦皆有『工』與『相』類此的陳述。)

東漢鄭玄注指出:『相,扶工也,眾賓之少者為之,每工一人。《鄉射禮》曰:弟子相工如初入。天子相工使視瞭者,凡工,瞽矇也,故有扶之者。『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固相師之道。後首者,變於君也。挎者,持也。相瑟者則為之持瑟。其相歌者,徒相也。越,瑟下孔也。內弦,側擔之者。』

即指『相』就是『扶工』,每個『工』(瞽矇)都有一位『相』來當『扶工』的職務(『每工一人』)。並指出,凡是『工』,都是盲人(瞽矇),所以都有扶工(『凡工,瞽矇也,故有扶之者』)。如果樂『工』是演奏瑟的時侯,『相』還要一面扶着瞽矇,一面要幫忙拿著樂器瑟(『相瑟者則為之持瑟』),當瞽矇坐好了以後,於是相坐在對面,把瑟交給了瞽矇,再下席去,而瞽矇於是可以開始演奏了。於是『相』之職,即是樂工的助手。此所以《荀子‧成相篇》講『瞽有相』的『相』字,即同於《周禮》、《儀禮》裡的『瞽矇』的有『相』(『視瞭』)。後世因為從事於研習昔日周朝封建禮制的學者太少,於是百年一路以來,文學界、戲曲學界及音樂學界,把『相』附會成敲擊樂器,誤把『成相』解釋成後世的說唱文學裡的有說有唱的彈詞之屬。
八、方相氏『厲飾』及『詛』做為四方神祓禳之人間助手

方相氏,是《周禮》裡的一個職官,由『狂夫四人』而成,以四人的編組,象徵東、南、西、北四『方』,即行儺祓禳時,所謂的方相氏的陣式,並不似後世只有一位方相氏(按:只有《大唐開元禮‧諸州縣儺》明文記載唐代開元年間諸州縣的行儺,『方相四人,俱執四人』),而探其設立四人之旨,當為此『狂夫四人』,於儺禮的儀式中,行進中,一面行進,一面各朝東、西、南、北四個方向行儺祓禳的儀式,以代替了四方神而於人間顯像以行祓禳之禮的助手。此所以『方相』一名的由來。此指,是四方神的助手,一如瞽者所需的『相』此一導盲的『扶之者』的助手。

而此『狂夫四人』,都是『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此亦如《呂氏春秋•季秋》:『是月也……天子乃厲服厲飭,執弓操矢以射。』《禮記‧月令》:季秋之月,『天子乃厲飾,執弓挾矢以獵,命主祠祭禽於四方。』鄭玄注:『厲飾謂戎服,尚威武也。』即像是天子狩獵穿著『厲服厲飭』以獵,而『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亦即相同的表徵,逐厲鬼亦如狩厲獸皆以『厲服厲飭』壯已來威嚇猛獸及厲鬼之屬。至於『蒙熊皮』的設計,是《周禮》的成書者取自《左傳‧昭公七年》內那隻被當成『厲鬼』的『黃熊』的鯀的化身的神話。

而周末《荀子‧非相篇》裡已記:『仲尼之狀,面如蒙倛』,即指戰國末年,已有『蒙魌』裝束,或即指當日行儺的巫覡的蒙以熊皮的魌頭裝束。而東漢鄭玄注文裡也指出,當時有所謂的假面叫做『魌頭』,但鄭玄指出:方相氏『冒熊皮者,以驚疫癘之鬼,如今魌頭也。』則又混二目的『魌頭』和四目的『方相氏』,而『魌頭』之被巫覡所戴用,至東漢尚和先秦戰國後期楚國的荀子所云亦一脈相承。而《周禮》的作者設計方相氏有『四目』,亦有寓眼觀四方來祓禳四方之意。

而由《史記‧封禪書》,太初元年,『丁夫人、洛陽虞初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焉。』則『方』神尚可有『詛』之功能。則方相氏的『方』亦有『詛』厲鬼祓禳的意義在。
九、『方』字從『巫』字演變而來
唐蘭在《古文字學導論》裡指出,在商代的甲骨文裡有一個字,中間十字,上下左右於四個尖端各有九十度一橫,唐蘭認為即『巫』字。他指出,此字『在甲骨文和銅器裡常見,向來沒有人認得。假如我們去讀《詛楚文》,就可以知道是「巫咸」的「巫」字。』(下編頁18)。

 

陳夢家在《殷墟卜辭綜述》裡指出:『巫作,象四方之形。』(第十七章宗教,頁577~579)。而在甲骨文裡又有禘祭『東巫』、『北巫』,或『帝(禘)於巫』、『巫帝(禘)』,而饒宗頤亦云:『殷人對於四方之祭禮,有尞,有帝(禘)』(《四方風新義》,《中山大學學報》,1988年第4期)。因為,從甲骨文可看出商朝的巫有四方之名,即與四方有關,此周鳳五於〈說巫〉(《台大中文學報》第3期,1989年12月)亦有申論之。而亦透露出,商代的崇巫,及巫即神話的創造者的角色,自先民遺留到商朝。所謂四方神的本根,也透顯出其創造者自史前的巫。

 

後世的『巫』字,將『工』兩側的『丨+一』及『一+丨』改為側轉為兩個『人』形,而喪失了『巫』字的甲骨文及金文的本義,而『巫』字本象四方之形的意義便隱晦了。
十、『方相氏』討論小結

『方相氏』從以上的討論,可以看出,其和史前巫覡關係十分密切。在商代尚且拜祭四方的巫神,而到了周代以來,四方的巫神被四方的神所取代,巫性減消與神性增長,於茲可見。但被《周禮》作者劉歆所設計用來做為祓禳的四方神的助手,則在人間有『方相氏』此一輔助四方神的助手的職官的成立,『方相』一辭,並非東漢鄭玄望文猜想的『放想』(鄭玄注:『方相,猶言放想,可畏怖之貌。』)而《周禮》作者劉歆的原意是與等同於擔任四方神的助手的脚色以驅疫祓禳始為其本義。

十一、大喪時驅『方良』非指『魍魉』,『良』乃指墓而言

而且在『大喪』時,也是執『戈』,『驅方良』,即『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驅方良

。』按,『方良』絕非後世學者所望文擬音而識如『魍魉』(如鄭玄註:『方良,罔兩也』)等。『方良』和劉歆偽造的『方相』並舉,而『方相』可以在墓裡驅逐『方良』,即知『方良』也者,乃指位於墓裡的厲鬼。而『良』此字,必和墓壙有些牽連。而實果如是。按,《莊子•列御寇》指出: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緩為儒,潤河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予也。闔胡嘗視其良,既為秋柏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飲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其中的『嘗視其良』的『良』字,即劉歆的『方良』的『良』字的來歷。而此『良』字的本字乃『埌』。東漢末的應劭所偽託西漢到新朝時代的揚雄的《方言》裡指出:『秦晉謂冢曰埌』。而唐代陸德明於《經典釋文》亦釋《莊子》『嘗視其良』時指出有種說法是指『良』字即:『良或作埌,音浪,冢也。』而清代俞樾更進一層申論之,而指出:『埌猶壙也。壙埌本疊韻字。應帝王篇,以處壙埌之野是也,故壙亦得謂之埌。管子度地篇,郭外為之士閬,閬與埌同。外物篇胞有重閬,郭注曰,閬空曠也,其義亦相近』(劉文典《莊子補正》引)。

所以『方良』的『良』指的是『墓』,是『冢』,一如《釋文》釋《莊子·列御寇》裡的『嘗視其良』的『良』字。而劉歆取名墓裡厲鬼為『方良』,即指在四方神所領的大地四方的厲鬼由『方相』在地面行儺儀驅之,但是在地下墓壙裡的厲鬼却是非屬地面以上的六合的天地四方範圍,不是方相氏在地面上進行儺儀即可驅除,而別有掌墓的厲鬼,所以要驅走此一在墓壙(『良』)裡的厲鬼,於是劉歆造出了『方良』,指的是墓冢裡的厲鬼。『良』就是墓的意思,即其本字『埌』,故『方良』本字為『方埌』。唐代的李善在注《文選》的東漢張衡的《東京賦》『斬蜲蛇,腦方良』時,云『方良,草澤之神』,即以『良』如『埌』『壙埌之野』之解,而喻之為『草澤』,而以喻『方良』乃『草澤之神』,即『壙埌之野之神』,已近劉歆的取墓壙的厲鬼為『方良』的原義了。

而且,在東漢張衡《東京賦》明明白白地把『方良』和『魍魎』(罔像)分列,指出:
『斬蜲蛇,腦方良,………殘殘夔魖與罔像(魍魎)』,故今人大都釋『方良』為『魍魎』就錯的十分明顯了。(劉有恒,《古代戲劇史說考辨》,2019,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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