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明代當時的人都知道湯顯祖確為死於梅毒

談明代當時的人都知道湯顯祖確為死於梅毒

 

有關湯顯祖死亡的原因,歷來只有徐朔方寫過〈湯顯祖和梅毒〉一文,發表於《文學遺產》2000年第1期,後又修飾改名為〈湯顯祖疑死於梅毒〉,不過此文因發表後,閱者並不多,同時,於其文集出版時,又被編輯刪掉,因此知者更少。

 

在徐氏該文裡,主張湯顯祖死於梅毒,舉證的例子,實有未甚妥當。即,充其量真只是能算是『疑』,而不能確證。他舉的是:

 

1‧湯顯祖死前,於《訣世語七首》小序說:『僕老矣。幸畢二尊人大事。苫塊中發疾彌留,已不可起。慎終之容,仍用麻衣冠草履以襲。厝二尊人之側,庶便晨昏恒見。達人返虛,俗禮繁窒。怪之,恨之。恐遂溘焉,先茲乞免。』和那位患梅毒而死的屠隆,在死前彌留時吩咐他兒子玉衡的話十分相似:『吾將歸矣。其薄斂,殺俗禮,勿溷我。』

 

2‧又舉『張師繹《月鹿堂文集》卷八《祭故祠部郎臨川湯若士先生文》引用湯的弟子朱爾玉的話說:“其病為瘍於頭。”“瘍”正是古代對腫瘤或潰瘍的通稱。後者是梅毒患者後期常見的症狀。』

 

3‧再舉『湯顯祖有一首詩《七年病答繆仲淳》說:“不成何病瘦騰騰,月費巾箱藥幾楞。會是一時無上手,古方新病不相能。” 』認為『據《野獲編》卷二十二《督撫•許中丞》,繆仲淳是蘇州的山人,即遊手好閒在官府做幕客的文人。“古方新病不相能”,說明這是一種從未在國內發現的新病,用傳統的古方無法進行有效的治療。這種新病只有新從國外傳入的梅毒才能得到確切的解釋。』

 

4‧又舉『湯顯祖考中進士的那一年,夫人吳氏在家鄉病故。他的續娶夫人傅氏是妓女出身』。

 

後來,夏寫時著〈湯顯祖死因考〉,反對湯顯祖死於梅毒,而指出徐朔方引用湯顯祖詩《七年病答繆仲淳》,詩題那個『七年病』乃是出自孟子裡的典故,不是真有七年的病史,而是『非實指』。又指出,徐朔方認為湯顯祖繼娶的是妓女,乃是誤會文義,因為徐朔方在其《湯顯祖年譜》裡,指出:『《少婦歎》……詩又雲:‘獨笑酒醒涼炕上,錯呼燈影送鳴珂’。鳴珂里,唐長安貴官所居之坊里,白行簡《李娃傳》之後遂等同于青樓北里,傅氏殆為個中人也。』而夏寫時指出該少婦姓傅是錯誤的。而且指出:『斷定此少婦姓傅,根據何在?斷定此少婦即湯顯祖續娶夫人傅氏,根據又何在?更為嚴重的疏忽是,此詩之詩題,天啟刻本《玉茗堂全集》作《少婦歎,三首》,而萬曆本《臨川湯海若玉茗堂文集》則作《少婦歎示諸山人,三首》。萬曆本當經湯氏本人編訂。請注意“示諸山人”這關鍵性的提示:湯顯祖有可能向一些山人訴說自己太太曾經的不雅經歷並紀之以詩嗎?據此足可斷定《少婦歎》中之少婦與湯顯祖家室無關。湯顯祖繼配傅夫人“父傅淳,盛德士也,母京師人”,出身清白;據王思任《壽湯母傅太夫人六十,二十二韻,海若先生繼配》,傅夫人德行,亦可圈可點。』

 

又指出『查中國醫史,瘍既是諸種外科疾病的泛稱,又可專指一種頭部的瘍症,其由來久矣!《說文》:“瘍,頭創也”;《釋名》:“頭有創曰瘍。”據《左傳?襄公十九年》,荀偃即曾“生瘍于頭”,史家曰“癉疽”。癉,病也;疽,熱症腫毒。參照現代醫家的診治經驗,湯顯祖所患,不外乎頭部惡性膿腫或腫瘤,病勢凶,病程短,不僅當時,即使今日,似亦為難治之症。』

 

吾人對於徐朔方及夏寫時二君對於湯顯祖死於梅毒與否的論點,倒是支持徐朔方的。因為吾人從上引二君對於湯顯祖之死因的討論來看,其實,所引史料皆並未周全,有一段更重要的史料,二君皆忽視,故徐朔方的論點自已都只好用『疑』來打發了,而其文,遂論證十分薄弱,而遂成為患有深度湯顯祖崇拜症的夏寫時先生挺身大肆為所崇拜的偶像湯顯祖的貞潔護法了。

 

明末的徐樹丕的《活埋庵識小錄‧卷之四》裡有一段記載:『若士文章在我朝指不多屈,出其緒餘為傳奇,驚才絕艷,《牡丹亭》尤為鱠炙。往歲聞之文中翰啟美云:若士素恨太倉相公,此傳奇杜麗娘之死更而生,以況曇陽子,而平章則暗影相公也。按曇陽仙跡,王元美為之作傳,亦既彰彰矣。其後太倉人更有異議云:曇陽入龕後複生,至嫁為徽人婦,其說曖昧不可知,若士則以為實。然耳聞若士死時,手足盡墮,非以綺語受惡報,則嘲謔仙真亦應得此報也。然更聞若士具此風流才思,而室無姬妾,與夫人相莊至老,似不宜得此惡報,定坐嘲謔仙真耳。』提到:『耳聞若士死時,手足盡墮。』按,在湯顯祖崇拜之下的上世紀起的封建文人,也有提到過此一段前人記載,一律冠以是宵小們故意毀謗湯顯祖之言。但生活在明末的文人,大多都是湯顯祖迷,徐樹丕即對於湯顯祖之才讚不絕口,並非毀謗之人。反而此記載內,他是提到他是聽當時周遭交結的文人親言的(『耳聞』),乃是實錄其那個明末時代在文人群裡所盛傳湯顯祖死於花柳之症,而非他的毀謗。於此記載,亦明白知道不是徐朔方為後世故意胡說,而是湯顯祖時代人們間就知道此事,其死時,是『手足盡墮』(關節長梅毒瘤癤似手脚斷掉一般)。而要說嚴格的毀謗,都是要到清代乾嘉之道學盛時,而有的氣象,像是乾隆時代顧公燮的《消夏錄》:『昔有人游冥府,見阿鼻獄中,拘繫二人,甚苦楚。問為誰?鬼卒曰:此即陽世作《還魂記》《西廂記》者,永不超生。宜哉。』

 

所以明代時人,徐樹丕此段文字,記下了湯顯祖死時,是『手足盡墮』,此即意同於徐朔方在引用湯顯祖談屠隆死於梅毒時的詩題為《長卿苦情寄之瘍,筋骨段壞,號痛不可忍,教令闔舍念觀世音稍定。戲寄十絕》裡的講患梅毒的屠隆死時『筋骨段壞』同義。所謂『若士死時,手足盡墮』,亦同於“若士死時,筋骨段壞”。此乃湯顯祖同時代稍後明代晚期時人所耳目相傳聞見之實錄,筆之於當日的筆記,而非後世如今人徐朔方的『疑』。但如果徐先生有更廣查史料,加上此一明末時人的實錄,則對於徐朔方的論證湯顯祖患梅毒而亡,更加有說服力,而不會又有把湯顯祖當做宗教在信仰的夏寫時先生為文窮打了。(劉有恒,《古代戲劇史說考辨》,2019,台北;原發表於2016年,今有增加論證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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