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頭蠻”一辭溯源

“兩頭蠻”一辭溯源

 

::::『兩頭蠻是什麼,王驥德沒有解釋。我曾經請教過從事戲曲聲腔的同志和一些同行,回答都是不清楚,或無可奉告。』(班友書:《兩頭蠻辨析》,《中華戲曲》2001年第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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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之學者談及“兩頭蠻”,常指明代晚期萬曆年間的王驥德的《曲律》裡的“論腔調”一章裡是首先指出的:“數十年來,又有弋陽、義烏、青陽、徽州、樂平諸腔之出。今則石台、太平梨園幾遍天下,蘇州不能與之角什之二三。其聲淫哇妖靡,不分調名,亦無板眼,又有錯出其間,流而為兩頭蠻者,皆鄭聲之最。而世爭擅趨癡好,靡然和之,甘為大雅罪人。』而認為此為“兩頭蠻”一辭的首見於書冊,並且再指出,於明末的沈寵綏《度曲須知》的“宗韻商疑”一章中,第二次又提到了“兩頭蠻”:“且韻腳既祖中州,乃所押入聲如【拜星月】曲中熱、拽、怯、說諸韻腳,並不依中州韻借叶平上去三聲,而一一原作入唱,是又以周韻之字,而唱正韻之音矣。正韻、周韻,何適何從。諺云兩頭蠻者,正此之謂。”而又指出,第三次發現於書冊裡的,是出自於清初康熙年間的李漁,其在《閒情偶寄》的“字分南北”一章裡指出的:“北曲有北音之字,南曲有南音之字。……時人傳奇,多有混用者。即能間施於淨、旦,不知加嚴於生、旦,止能分用於男子,不知區別於婦人。以北字近於粗紊,易入剛勁之口。南音悉多嬌媚,便施窈窕之人。殊不知聲音駁雜,俗語呼為兩頭蠻”。

 

對於此載於王驥德的《曲律》、沈寵綏《度曲須知》、李漁《閒情偶寄》裡出現的“兩頭蠻”,王驥德的文義,今世周貽白《中國戲劇史長編》裡指出:“兩腔雜出之謂,則崑腔本身似已不純”,或以指的是崑腔和弋陽諸腔之間有錯雜融合現象。而且又因為是提到了“今則石台、太平梨園幾遍天下”,則今世學者,於是認為這些所謂的石台及太平梨園是指青陽腔系或以青陽腔是出於弋陽腔,於是把青陽腔引而申之,於是引而申之到了明代的“諸腔”(非“官腔”系),甚至今人談及亂彈,一併都把明代王驥德“兩頭蠻”自我作主,引申到了亂彈上去了,如馬彥祥《二黃考原》和顏長坷《“京師尚楚調”析》。而班友書先生《兩頭蠻辯析》依《海外孤本晚明戲劇選集三種》的《樂府萬象新》殘卷裡的前集三卷目錄載有“教坊新傳海鹽兩頭忙歌”二十一首,及題名裡標有“滾調新詞”四字,而認為:“兩頭蠻本為民間俗曲,產於浙江海鹽一帶,流行教坊,後為民間戲曲所吸收,可能其唱法有其隨意性。王驥德用來比喻滾調的曲中任意加滾,對之加以指斥”。

 

按,此一《樂府萬象新》裡的目錄裡的“教坊新傳海鹽兩頭忙歌”,明明是寫的是“兩頭忙歌”,怎會是和“兩頭蠻”有何相關,兩者完全無瓜葛,故班先生的論點是不成立的。

 

而其實,依今可查見的史料,“兩頭蠻“最早是出現在明代的嘉靖四年(1525年)由吳江的张禄所編成的元明散曲(含時尚小曲)及戲曲選集的《詞林摘豔》裡,於卷一南小令有當時的時尚小曲【兩頭蠻】,題名為“四季閨怨”計四首。並題作“無名氏小令”,但千萬不要像今人誤以為此書裡所謂的“小令”是南曲裡的小令,雖分類作南小令,實並非當日的南曲的曲牌,而為時尚小曲。而且在其卷一裡的南小令,還有一些也是屬於時尚小曲的。因為,只要一見此四隻【兩頭蠻】曲辭的內容及其譜式,即可以看出,乃時尚小曲而已。

 

此四隻【兩頭蠻】,其句數相同,而字數絕大多數相同,少數如第四首的第二句『滿腹內愁腸訴與則個誰』較其他三首多一字之類,而較大的差異則發生在第二首的末句“哭的我淚滴在鮫綃上”九個字,而第四首的末句只“生折散鴛鴦會”六字,其餘二首皆為十一字。可以想見此亦如明代沈寵綏所指出的,明代俗樂,含“一曲牌,只一唱法”的崑曲,及“即如今之以吳歌配絃索,非不疊換歌聲,而千篇一律,總此四句指法概之。又如簫管之孔,數僅五六,而百千其曲,且合(叶曷)和無有遺聲,豈非曲文雖夥,而曲音無幾,曲文雖改,而曲音不變也哉。”等等,皆如金元的北曲,“凡種種牌名,皆從未有曲文之先,預定工尺之譜。” “每一牌名,製曲不知凡幾,而曲文雖有不一,手中彈法,自來無兩。”,即,一曲牌,即連同時尚小曲的吳歌等,都是固定了唱腔,再填詞。

 

今吾人於【兩頭蠻】的曲文,即可以看出,雖同句的字數偶有多少之別,但用固定的每句的音符,去配給不管末句的六字或九字,或十一字,是把六個字或九個字或十一個字擺放進末句的旋律裡去,於是亦知此一【兩頭蠻】,不就是亦即一如於明末的凌濛初所說的弋腔是“句調長短,聲音高下,可以隨心入腔”完全一個樣,即,古代,而不只明代的時尚小曲,全都是 “句調長短,聲音高下,可以隨心入腔”,即,腔則是固定了的,句調的『長短』,如【兩頭蠻】末句,不論六字句、九字句或十一句的『長短』有所不同,但『聲音高下,可以隨心入腔』,即,此六字或九字或十一句,自由擺放入一句裡的旋律裡,四聲的『高下』完全與放在哪個音符無關,一點都沒有半點要依字聲行腔的影兒。於此四隻的【兩頭蠻】的譜式,即可看出。

 

而《兩頭蠻》的本意應乃『兩頭瞞』。明代雖無明證,但是於清初乾隆六十年王廷紹編《霓裳續譜》卷八裡有一首《雜曲【平岔】‧手拿著打棗竿》有謂:

 

『手拿著【打棗竿】,呀呀喲,恨只恨那【小靠山】,他和我【兩頭瞞】,【疊落金錢】被你誆了去,把一個【黃鸝調】兒,砸了個七八瓣,你還背地里,欺負我的【粉紅蓮】兒。』

 

其中的『兩頭瞞』三字,劉清陽《清平集》裡即認為『【兩頭瞞】又名【兩頭蠻】』,雖沒有詳加說明,而僅直寫其判斷,但所見極是。按,吾人試看不論雜曲【平岔】的《手拿著打棗竿》或是明代《詞林摘豔》卷一南小令的四隻【兩頭蠻】的曲辭內容,都是在談負心人兩頭瞞,出軌而依違原配及小三其間之事。故取諧聲『兩頭蠻』以代『兩頭瞞』當是『兩頭蠻』一辭的本義。兩頭蠻做為曲牌,初見於嘉靖初年的《詞林摘豔》,並只係時尚小曲的牌名。而到了明代晚期的萬曆末季,王驥德用以形容“其聲淫哇妖靡,不分調名,亦無板眼,又有錯出其間,流而為兩頭蠻者,皆鄭聲之最“的“石台、太平梨園幾遍天下”。而到了明代末年的沈寵綏時,則明言此三字為“諺”,清初李漁亦謂此三字為“俗語”,故知,此三字到了明末,由時尚小曲的曲牌名轉化為“諺”(“俗語”)。

 

後來當成俗曲曲牌及諺語,形容兩不像,取與依違原配與小三之間的處境相似之喻況,在戲曲界即取來喻兩種或多種聲腔相混,依違而難分判及難解析。而且引申更廣,李漁即以兩頭蠻喻唱曲以南、北字駮雜相混。

 

今,附上《詞林摘豔》卷一南小令的四隻【兩頭蠻】如後:

 

《詞林摘豔》卷一南小令

 

【兩頭蠻】四季閨怨    無名氏小令

堪憐堪愛。倚定門兒手托則個腮。好傷則個懷。一似那行了他不見則個來。盼多則個少。萬紫千紅明媚色。桃花一剛開。杏花一剛開。交我無心戴。也是我命該。也是我命乖。也是我前生少欠他相思債。

又:

交我愁腸。你那裡歡娛我這裡單。守空則個房。一似那行了他不見則個郎。好恓則個惶。忙把明香禱告上蒼。荷花一剛香。鴛鴦一剛雙。交我成悒怏。我心裡穰穰。我身魂蕩漾。哭的我淚滴在鮫綃上。

又:

多病多愁。你那裡歡娛我這裡憂。自僝則個愁。一似那行了他不見則個遊。怕登則個樓。月兒灣灣照九州。黃花一綻秋。幾人一剛憂。交我添憔寢。這般樣證候。那般樣證侯。害的我伶伶仃仃身子兒瘦。

又:

聲說不的。滿腹內愁腸訴與則個誰。好傷則個悲。一似那行了他不見則個回。受孤則個恓。去了朱顏喚不回。朔風一剛吹。雪花一剛飛。交我添顦贑。一個在這壁。一個在那壁。生折散鴛鴦會。

 

(劉有恒,《古代戲劇史說考辨》,2019,台北;原發表於2014年,今有增加論證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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