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曲友談對於曲學先師吳梅的評價問題

與曲友談對於曲學先師吳梅的評價問題

有關吳梅,敝人昔日有“談曲學先師吳梅的功過”談及。不過,雖以其為曲學先師,動見觀瞻,影響力巨大,於是責之深,不過,還是對他有恕辭。一是其學問,以當日曲學剛起,見的文獻也有限,故他的論學深度不及後之學者,故他的曲學論著,實很初級。只不過,他的欣賞功夫很夠,唱曲見解也不錯。尤其,他的作曲,其實于南曲方面,知譜曲之理,但把葉堂之本當成底本,就出格不少。但比起後來曲界走上主腔說及依字行腔說的錯路至今,六大崑曲劇團的新編昆曲的唱腔多不合崑曲譜曲之理的自由譜而言(按,此指2010以前,之後則敝人不再容忍假崑曲而棄聽,不知如今好些沒有),真是全都得愧對吳梅了。要評他,吾人只能稱他一聲曲學先師四字,此外,也不好說他的等級了,後人可愧對他的多了,尤其譜曲方面。其《南北詞簡譜》,可以看看,但要有辨別力,不然,全盤相信,就有誤入歧見的可能了。都是他活的太短了,如果長壽點,當有更好的發揮的。以下,附上以往評吳梅的文字“談曲學先師吳梅的功過”,但有稍修飾。

戲曲的研究是一門新興的研究有關,從王國維開山立基,打下了一個好方向的基礎,那就是核實史料,依史料立論。不過,其對于戲曲的研究也是點到爲止,一來是他的研究方向廣泛,沒有幾年就轉向別的學問,如金石、甲骨等之上去了;二來,他主觀上的偏見,認爲中國戲曲應研究到元曲即結束,以下的如南戲崑曲之類,皆無可觀。

 

後來又繼起者有吳梅,其人推動曲學的研究,培養了不少繼起的曲學人材,實功亦不可沒,但是其論學是隨意即興的文人賞曲的心態,是惟心的研究,不是據實的研究,所以他曾有言,不斤斤計較於考據,此言一出,就知道其學問完結了。因爲,不以考據,那麽出言就是純粹自由心證了,所以其一生中自認爲傑作的《南北詞簡譜》,也是充塞了自由心證,不構成嚴格的學術要素。更何況其他的著作,全都是一些通論.故吳梅其人,於曲學推動有功,而其不重考據,完全犯了爲學問的大忌,故有功有過,若推崇其爲曲學大師,也非他的學問成績之下所可以載此名的,不過,稱其和王國維爲『曲學先師』倒也符實。

 

兩位先師的研究,王國維則是心態有偏,吳梅則是以文人賞玩心態治學。王國維的治學方法可學,而吳梅著作則不夠稱得上嚴謹的學術性。而因曲學是一門新興之學,而且曲學更重要的,它是立基在一門唱腔上的學問,不論元曲、南戲數大聲腔,或後之花部,其學無一不與唱腔有關,即,與聲腔有關,但元曲的唱腔己亡于明初,後之崑曲裏的北曲非元代元曲唱腔;崑曲的聲腔之學,從清代九宮大成之後亦己亡,像葉堂納書楹曲譜,只是拿戲工之譜,多以自己隨心所好,改動唱腔,以圖唱出『雅』味出來,多成野狐而非崑曲之腔;而其後的曲界好崑曲之士,也只會唱唱曲,於聲腔格律茫然,只有稱道葉堂這位被清曲界視爲祖師之人,口口相承,以爲崑曲聲腔之道盡在納書楹,而吳梅其人,在崑曲聲腔的判定上,是一個大罪人。

 

吳梅其人,對於崑曲的聲腔格律,以他所聽聞來的,崑曲是『聲既不同,工尺自異』寫在其書中,自為南曲訂譜正確之理,後來,他也見到了九宮大成此一聲腔之譜,他甚至也比對出納書楹曲譜和九宮大成不合之處,但他是一個有陰謀遠志的人,他要立崑曲的『新王』,那就是葉堂,而放棄九宮大成,因爲九宮大成是出版於清朝廷,是民國要打倒的對象,如果他以九宮大成爲說,要大家尊九宮大成,不就不合當時社會的脾胃。於是明明納書楹曲譜裡有許多不合九宮大成的聲格的唱腔,他卻爲文指出,納書楹曲譜是完全合於九宮大成的,反正當時大家都是聲腔格律之盲,誰也看不出九宮大成和納書楹合不合。

 

而且他還爲文指出了,葉堂的唱腔是『新聲』,即合於崑曲聲腔格律,但是是新的聲腔格律啦。按,既是新的聲腔格律,就一定要有格有律,但吳梅卻也解釋不出,爲何葉堂自由亂改的腔,亂改的不成體統,會有什麽亂改的格及亂改的律,反正他也不必釋明。因爲當時,也沒有任何曲界的人曉得崑曲的聲腔格律,即如劉富樑,也是他的好友,劉富樑在所訂《集成曲譜》裏,雖有改正納書楹曲譜的小部份錯腔,也知道九宮大成是『聲譜』,但他不可能揭吳梅此位推心置腹的友人的疤。

 

而,吳梅為了捧葉堂,又偽造俞宗海是葉堂的傳人,做為大捧葉堂成為崑曲新正統的實際作為,就是在實務上大捧俞宗海,而不惜寫偽史,以證成俞宗海是葉堂的傳人。

 

吳梅在所寫《俞粟廬先生傳》裏推崇他是『自瞿起元、鈕匪石後,傳葉氏正宗者,惟君一人而已』。但吳梅又如何知俞粟廬是『傳葉氏正宗』,很可惜,我們要指出,都是憑空胡說,這是吳梅的個性,親者胡褒(從其亂贊葉堂及納書楹曲譜即知),反而俞粟廬其子俞振飛於《俞振飛自述——藝林學步》裏,有一段話:

 

『我父親的曲子是松江同鄉人韓華卿所授,韓所宗法的就是葉懷庭。他大概就是鹹、同年間人,照年份算來,恐怕已是葉懷庭的再傳弟子了。我父親唱曲,學的就是葉派,非常講究陰陽、清濁、停頓起伏、抗墜疾徐;反對土音,反對“叫曲”(這些毛病,在明代沈寵綏的《度曲須知》中早已指出過,但一般唱曲犯此病者,還很不少)。父親除了向韓華卿學唱外,還常向別人請教。有一位藝人名滕成芝,最拿手《金雀記‧喬醋》,我父親曾背上鋪蓋雇上船,專誠登門求教(當時滕大概不在松江)。還有一位藝人王鶴鳴,可能在蘇州,唱小生,我父也曾向他學過。具體學的什麽劇目,不清楚,但他談起王鶴鳴,這一句如何唱,那一出如何念,語氣間是非常贊賞的。由此可見,唯其轉益多師,努力求索,才能取得藝術成就,沒有這樣積極的精神和虛心的態度,就將一事無成』.

 

即指出韓華卿只是衆位俞宗海的老師之一,而尚有戲工的滕成芝、王鶴鳴,也是其師,而且指出,俞宗海的唱口的成就是『轉益多師』,不是只宗於『韓所宗法的就是葉懷庭』。故亦可知,如果韓華卿所宗葉派唱口是真,則俞宗海的俞家唱也是合了葉派及戲工的『轉益多師』的兩下鍋,這親出自於俞宗海之子的俞振飛之墨筆,其可信度乃當爲第一手。

 

則反觀吳梅褒之『傳葉氏正宗』就顯爲虛誇不實,更遑論日後另有目的者,搞葉派傳人單傳譜系一樣的無稽了。而且,吳梅亦無說韓華卿是金德輝的單傳,甚至於不說韓華卿和自吹自擂是葉堂第一弟子的鈕樹玉有何師祖、師孫的關系,而只言其得葉堂家法,而到了俞宗海之字俞振飛,也只泛泛地說:『韓所宗法的就是葉懷庭。他大概就是咸、同年間人,照年份算來,恐怕已是葉懷庭的再傳弟子了』,不是肯定他是葉堂再傳,而是依年紀推算,如葉堂衆多弟子的再傳的衆多弟子而己.因爲即使僞稱葉堂第一弟子的鈕樹玉也不敢自稱惟一單傳弟子,只吹噓自己是排名第一名的弟子,故葉堂不就有很多弟子,每一弟子又教給他的弟子,故崑曲的唱派,如葉派,如金派,都有很多弟子,再傳弟了,三傳弟子。……在俞宗梅的年代時,要找葉堂的再再傳弟子,或金派再傳弟子,不一定可以確切找到,但都在清唱界師徒相而默默傳承下去,出來自己吹噓的就是單傳嗎,正可以反之而知俞宗海其人和吳梅之間染上文人互相吹捧,以層層堆棧起虛名假譽.像鈕樹玉在葉堂在世時,僞稱葉堂已死,自己當上了大弟子,無行的文人,於鈕樹玉身上正籍此事可明,不論他是不是《說文》方面的權烕,都無損於其小人背師之劣行。

 

於是.順便檢視一下韓華卿此人。其實,不管現今亂寫者怎麽亂寫,最重要的還是要查一下,接近當時的第一手數據,這第一手數據就是吳梅所寫的《俞粟廬先生傳》:其中對韓華卿,好似神話人物般的敘述:

 

『婁人韓華卿者,佚其名,善歌,得長洲葉堂家法,君亦從之學謳。每進一曲,必令籕諷數百徧,純熟而後止。夕則擫笛背奏所習者,一字未安,訶責不少貸。君下氣怡聲,不辭勞瘁,因盡得其秘』.

 

按理說,吳梅與俞宗海爲友人,也是其師,以亦師亦友的關系,對於朋友的那位老師竟然不曉得真名字(『佚其名』),傳統中國人,最重族譜,能佚其名,且向佚其名的去學唱,而且吳梅可以知道其唱口是『得長洲葉堂家法』應不可能是他親聆,至多是聽俞宗海如是說.但俞宗海,以其出身官僚,竟向著來路不明,連本名都不曉的遊方人物去學唱,就像今世隨便向個走方郎中學醫一樣,實足啓人疑竇.因爲不合常情.而且如果如前述,如果連唱曲都不是唱納書楹曲譜,葉堂所要求的每個音得唱什麽音,即非葉堂所要求的唱口(唱口者,含唱出的音及口法,光搞口法,唱音都不是葉堂的要求的音,則如何謂是葉派唱口),如何可以說是『得長洲葉堂家法』,這得家法又是吳梅的自由心證而已。

 

連俞宗海之子俞振飛也只是說:『韓所宗法的就是葉懷庭。他大概就是咸、同年間人,照年份算來,恐怕已是葉懷庭的再傳弟子了』,說韓華卿所宗法的是葉堂,而沒有吳梅堅定口氣,說他『得長洲葉堂家法』,此二說法是有大區別的,任何一位曲友都可以拿起納書楹譜來唱,然後說,我宗法葉堂,這是人人皆可,故俞振飛對韓華卿的理解就是他論唱腔必以葉堂爲招牌,如此而已,但若說能登堂入室,得葉堂家法,則其間天壤之別,不可以道里計,吳梅論學的自己爲是,及浮誇其詞,不重考據.亂下定論,都是其學的大缺點,以致於連其自以爲經典的《南北詞簡譜》亦不少自由心證而經不起檢驗,故不可全盤相信。

 

故吳梅的功過,由以上的舉證,即一清二楚了。(劉有恒,2019,8,2於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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