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偽詩《召南‧騶虞》(本名〈從〉)係贊美貴族的打獵豐收 ——亦再證《毛詩》乃西漢人偽造的詩經版本

詩經偽詩《召南‧騶虞》(本名〈從〉)係贊美貴族的打獵豐收
——亦再證《毛詩》乃西漢人偽造的詩經版本

詩經《召南‧騶虞》今日所用的都是所謂《毛詩》的版本,俗儒相傳是西漢有個毛公所編,而且還自謂子夏所傳,由毛公筆之成書。吾人曾再三考定此所謂《毛詩》乃西漢中晚期有個徐敖所偽造的。此詩的《毛詩》版本,自謂先秦的子夏版,由二章組成:

『彼茁者葭,壹發五豝,于嗟騶虞乎!
彼茁者蓬,壹發五豵,于嗟乎騶虞!』

但是,所謂的戰國安大簡[1]的出現,其中亦有此詩,但却是三章,今依王寧先生的〈據安大簡《詩經》再解《騶虞》〉一文,認為此詩是:
『彼茁者葭,一發五豝。於嗟從乎!
彼茁者蓬,一發五豵。於嗟從乎!
彼茁者蓍,一發五麋。於嗟從乎!』

明顯的,今此詩騶虞的取名,是取自前二章的末二字的『騶虞』,但如依戰國中期的安大簡的版本,此戰國中期的詩經此篇,不只有三章,而且其每章末尾二字為『從乎』,所以王寧先生謂『《騶虞》這篇本應稱《從乎》,意思是“逐獵呀”』。而『從』字,王寧舉『《齊風·還》“並驅從兩肩兮”的“從”,《毛傳》訓“逐也”,就是田獵逐獸。』王寧又譯此詩為白話如下:

『那萌發的蘆葦裡,一次射到五隻豝。哎呀多好的逐獵啊!
那萌發的蓬蒿裡,一次射到五隻豵。哎呀多好的逐獵啊!
那萌發的蓍草裡,一次射到五隻麋。哎呀多好的逐獵啊!』

但,其實,王寧先生認為此詩原作〈從乎〉,明顯地,比對一下今傳本,便知安大簡此詩章末『於嗟從乎』就是今傳本的『于嗟乎騶虞』前四字『于嗟乎騶』的末二字的倒裝,即,原詩末句只有四字,乃『于嗟乎從』,今傳本又多加一字『虞』。故此詩原名〈從〉始正確。故戰國時代,此詩本作:
『彼茁者葭,一發五豝。於嗟乎從!
彼茁者蓬,一發五豵。於嗟乎從!
彼茁者蓍,一發五麋。於嗟乎從!』

但是,從安大簡的出現,却發掘兩個真相:

(一)證明《毛詩》與先秦子夏無關,是西漢人的版本

 

吾人曾為〈從郭店楚簡本《緇衣》引《小雅‧都人士》證《毛詩》偽造於西漢——郭店楚簡本確立《毛詩》是偽經〉一文,指出《毛詩‧都人士》有五章,不是表示它真是出自子夏的真傳,而是作偽者找所謂他認為的先秦古籍,找出當日今文詩經不存在者加了進去,如該詩,即找《禮記‧緇衣》篇引《詩》即有『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裡此逸章加入今文《小雅‧都人士》內,讓學術基礎不固的儒士誤以為真先秦故書。吾人於該文裡指出:

 

『於是一較出土的郭店楚蕳本《緇衣》,見所引《詩》只有三句『其容不改,出言有訓,利民所信』,但到了西漢到東漢《禮記》定稿後,則《禮記‧緇衣》篇引《詩》即有『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六句。

 

於是,確定了,所謂的《毛詩》,就是西漢人所作,其訂《小雅‧都人士》篇的作風,是看一看當日火紅的魯、齊、韓三家詩於《小雅‧都人士》篇都只有四章,而此偽造《毛詩》而自稱是先秦子夏所傳的西漢成帝時的徐敖,他成《毛詩》的宗旨就是在西漢所出現的先秦古籍內查找資料,看一看西漢出世的先秦古籍,或他以為是先秦古籍,而不知被西漢人偽造出世或加油添醋的古籍內,有沒有引《詩》的資料,而係三家詩所沒有的,他就抄進去,於是可以自炫是出自於先秦,比三家詩都要古到符合先秦出世經籍。於是乎,他一查當日的《禮記》,他認為這係先秦所傳,不知是西漢人有加工的成份,於是見到《禮記‧緇衣》內引用了一句《詩經》的『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此句是三家詩裡找不到的。如果他把此六句插入到他偽造的《毛詩》內,就可以自炫這真是先秦古傳的《詩經》版本,號稱子夏所傳,定可唬遍天下無敵了。不信請看《毛詩》竟完全符合先秦《禮記‧緇衣》裡所引詩句,而三家詩却遺漏,顯可明三家詩非先秦古傳。

 

但此六句應插入到三百零五篇裡的哪一篇呢。他一見此六句首句的『彼都人士』,正好符合當日三家詩的《都人士》篇裡的首章、次章、三章的第一句『彼都人士』,於是打定主意插入到《都人士》篇吧。但插入到哪一章之間去呢。不如擺在首章醒目,於是在三家詩的《小雅‧都人士》篇,添了一章『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在首章處,即今日《詩經》抄《毛詩》版本的《小雅‧都人士》篇了。

 

於是從《毛詩》出世後,首先劉歆於《七略》裡,就因為看不到《毛詩》有先秦古文版本,却自謂子夏所傳,存心奚落《毛詩》是『自謂子夏所傳』(《漢書‧藝文志》),指《毛詩》自說自話,自己說此版本是子夏的版本。而到了後世,大多學者反而信之不疑。如南宋葉夢得就認為《毛詩》與《禮記》《左傳》無往而不合。近人亦多持此種論調。但有學者反而可得出,因為它最晚出,雜抄《禮記》《左傳》《儀禮》等等,而三家詩不見者,都一律抄入,於是不深思者以為它最古,如葉夢得即一例。又如呂祖謙認為《毛詩》最得真等,都是此等古來學者不深思者之論調。

 

如今,藉由出土文物,反而得見真相大明於今世。原來,先秦《小雅‧都人士》篇根本就不是今日《毛詩》裡的《小雅‧都人士》的長相,《毛詩》抄了西漢人的《禮記‧緇衣》的『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納入首章,以為如此可以騙過世人,而果真騙了古今兩千年,到郭店楚簡出世,始知,原來《毛詩》裡的《小雅‧都人士》的長相,是抄自西漢錯誤版本的『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六句,在先秦子夏那個時代,原倒只有個三句『其容不改,出言有訓,利民所信』,還不一定真是出自於《小雅‧都人士》,說不定是逸詩。因為,此六句,其押韻亦與它四章不合。三家詩的《小雅‧都人士》只有今本除了首章外的其他四章,反而應該是先秦古傳的真正《小雅‧都人士》篇內容。

 

於是,結論就出來了。《毛詩》於三家詩最為晚出,是雜取西漢時出世的被西漢人塗改過的先秦古籍,而以為真是先秦原汁原味,於是就抄入《毛詩》以騙世人,說此為最得真,人人去查《禮記》《左傳》《儀禮》等,都可以發現完全符合,而能『其得聖人之宗旨』(南宋范處義《詩補傳》),必為先秦子夏所傳,東漢諸搞古文經學者盡受其騙,而其後更瞞天入地,真有騙倒後世千萬載的架式。

 

如非郭店楚簡本之出,今日學界受《毛詩》之欺,言必頌讚《毛詩》的經學及詩經研究者都還車載斗量呢。而到現在都還未查明郭店楚簡本之出對於《毛詩》的致命性一擊的渾渾噩噩者,在學界都還不乏其人呢。』

 

同樣地,今日文大簡的《召南‧從》出土,於是發現原來該詩不是如《毛詩》只有前面二章,而於戰國中期版本的安大簡,尚多出一章。但到西漢初年,末章已逸,三家今文詩經都少了末章,西漢成帝時徐敖偽造《毛詩》時,也見不到比當日今文三家詩更多地內容,無法添增,只有照抄三家詩。如果《毛詩》真是先秦子夏所傳,那麼,子夏的時代在戰國初年,比《召南‧從》時代都還要早,怎會未見此原詩呢,而且還會同於西漢初今文三家詩一權,誤把此詩名稱及內容都抄成三家詩之詩名及語句呢?可見《毛詩》根本不是子夏所傳,而是西漢比三家詩晚出編成的偽經。

 

(二)證明原本的〈騶虞〉已逸,今之〈騶虞〉是拿〈從〉一詩改名偽充的
—————談逸詩〈騶虞〉〈貍首〉作者係東周初年周朝廷的萇弘

 

於此安大簡的《召南‧從》出土,更加證明了,原來從西漢初今文三家詩起,都已把《召南‧從》誤作一首逸詩〈騶虞〉了。

在孔子時代以後,約孟子時代前的墨子時代,此〈騶虞〉一詩還存在,或應在《周頌》裡。因為,《墨子‧三辯》引墨子的話提到:『周成王因先王之樂,又自作樂,命曰《騶虞》』,此樂既為掛名成王之樂,則其地位崇高,應置入《周頌》內,而不應置於現今屬周天子畿內的國人所作的二南內。由〈騶虞〉此偽題的詩之列於《召南》,即知必非那首成王之樂的〈騶虞〉。』但,所謂〈騶虞〉未必成王所作樂,而是墨子時代的人的以為而已。其實,更可能的作者,或是東周初年的約與孔子同時,據野史,孔子至周,向萇弘問樂,《大戴禮記》謂:『孔子適周,訪禮於老聃,學樂於萇弘。』還討論到大武及韶樂,《禮記‧樂記》裡孔子有關大武樂時,講『丘之聞諸萇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萇弘於東周天子衰微之日,極力想重振周天子威風,司馬遷《史記‧封禪書》『是時萇弘以方事周靈王,諸侯莫朝周,周力少,萇弘乃明鬼神事,設射貍首。貍首者,諸侯之不來者。依物怪欲以致諸侯。諸侯不從,而晉人執殺萇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萇弘。』後來所傳有〈貍首〉之樂,當即萇弘此一明樂的周大夫所作,而與〈貍首〉匹對存在的〈騶虞〉亦乃萇弘所作揄揚周天子的大射之威風。〈貍首〉樂是把不來朝見周天子的諸侯的腦袋模型當成靶來射。〈騶虞〉當是表周天子的大射功力十足。周天子有畋獵之儀。但東周周天子衰微,諸侯日強,當晉叔向陷害萇弘使他寃死後,其〈貍首〉即若有詩亦被周天子或周朝廷編詩者刪除,而〈騶虞〉表彰周天子強大乃無其實,周天子也不敢用,又出自萇弘,故亦廢之,於是後之傳詩的儒者或周朝廷的編詩者,找來一首逸詩〈從〉當替代品,改換逸詩內容,把『從』字改為『騶虞』,而成後世的《召南‧從》。墨子時代尚知有〈騶虞〉詩樂,但日後此一典故亦日益消亡。而後儒又據改自〈從〉的《召南‧騶虞》以其是國人之詩,故而當成鄉射禮用樂,而把〈貍首〉樂乃依萇弘故旨,當成大射用樂,而見之於《儀禮‧鄉射禮》《儀禮‧大射》的射儀用樂的規定。

後來,後出的偽書《周禮‧春官‧鍾師》載:『凡射王奏〈騶虞〉,諸侯奏〈貍首〉。』一看,就知道分明不是先秦故書,而是西漢末劉歆從西漢書裡找來《禮記‧射義》:『其節:天子以《騶虞》為節;諸侯以〈貍首〉為節』抄入。一看《禮記‧射義》內容就是西漢不明先秦故禮的儒者的自說自話,而被劉歆抄入《周禮》,完全和先秦儒家實錄的《儀禮》內容講鄉射禮時奏騶虞,天子奏〈貍首〉不同。此又《周禮》是西漢偽書一證。而亦證《禮記·射義》內容根本就是西漢儒者的想像,不是先秦故實。像是《禮記‧樂記》也是西漢儒者之作,見其『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散軍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騶虞〉,而貫革之射息也。』即知把貍首、騶虞當成大射的左、右方射擊的靶去了。

所以,凡偽書者,其內容只要留意,處處偽跡畢露,《周禮》、《禮記‧射義》《禮記‧樂記》不可當成先秦資料研究,其緣故在此。(劉有恒,2019,9,5於台北)

 

[1] 按,學者姚小鷗於光明日報上發表〈新出楚簡與《詩經·騶虞》篇的解讀〉一文裡,介紹了安徽大學出土文獻與中國古代文明研究協同創新中心入藏一批戰國竹簡,內中有本篇,而於今本此詩末還多了一章『彼茁者,一發五麋,於嗟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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