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存檔:十月 2019

劉有恒:《崑曲牡丹亭全譜》序

劉有恒:《崑曲牡丹亭全譜》序

牡丹亭為明代湯顯祖所著,採用南北曲曲牌體製。而南北曲係依腔填詞,一如湯氏所云『按字摸聲』,即當日每隻曲牌即一首當日的流行歌曲。但因湯氏其文才所至肆意揮灑,無法一一符合照依腔填詞的要求填適當四聲的用字,故此作品出世,於明代只能流行於有改編字句或唱腔能力的士大夫的家班,而無法被一般民間戲班演出,因為唱來倒字而『拗嗓』。到清代始有改為集曲方式,把原曲牌變成雜牌曲方式演出。但因崑曲於清代乾隆初《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成書後,走下歷史主流舞台,曲律不講,戲工以訛傳訛。而乾隆末年,馮起鳯《吟香堂曲譜》譜全譜,較合於曲牌原有曲腔;而葉堂納書楹四夢全譜譜此全譜,則依戲工以訛傳訛之譜而自我改些所欲之腔,未全合於曲牌原有曲腔。以往葉堂在年青時曾訂較合律的牡丹亭譜,但未出版而死後被其子燒掉。後世之譜,多有依葉堂此出版之自我任意改腔之四夢全譜所收之此全譜,故而其曲牌之腔實未合於清初知律名家所編的《南詞定律》《九宮大成》這些『名家之譜』,而乃係崑曲衰弱後唱曲者口耳相傳之不合名家之譜之律之譜。而今此書之譜則依名家之譜《九宮大成》及《南詞定律》所審定的崑曲各曲牌應有正確唱腔予以一一核對,不合者於後注文說明並改從『名家之譜』所審訂的曲腔之律以復原正確唱腔。則於今習用非名家之譜的《集成曲譜》、《納書楹曲譜》等的不幸,因現有正確曲譜可依,而可免於繼續襲誤下去,亦崑曲傳承中之可喜賀之覺醒——改從『名家之譜』的《南詞定律》《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以合於明代崑曲應有唱腔。(劉有恒)(2019)

從『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冢宰』看王蕭所造之偽書《孔叢子》

從『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冢宰』看王蕭所造之偽書《孔叢子》

吾人曾考察所謂周代采詩說係無有其事,由漢儒偽造,收作於敝作《中國古代文史考論》(台北:城邦印書館,2019)裡。但此書著者偽托於孔子後代孔鮒,此人為陳涉起義抗秦時之博士,並記其死,則此書必出於其後之人的偽造。時間只會在後而不會在前。其中有偽托子思之言的〈巡狩〉之篇,大致抄自《尚書》《禮記‧王制》及涉及西漢末劉歆所偽《周禮》而又增偽。其中有云『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一語,正露出首先,此必為《禮記‧王制》成篇後之偽造,時代至早在西漢,而又改《禮記‧王制》的『太師陳詩』為『史采民詩謠』,此又係依劉歆於《漢書‧藝文志》內所創『采詩說』的偽說,故必又在於其後如三國王肅時代[1],而且《漢書‧藝文志》亦無提及《孔叢子》一書,且《孔叢子‧巡狩》又有引《周禮》偽書禸變調的『冢宰』,故必成於其後如三國王肅時代,而王肅拿了出來證明其主張即孔子的主張,因為《孔叢子》裡的孔子談到過的主張與王肅相同,而與鄭玄說法不同。而此篇內云:

『子思遊齊、陳莊伯與登泰山而觀、見古天子巡狩之銘焉、陳子曰我生獨不及帝王封禪之世、子思曰子不欲爾。今周室卑微諸侯無霸。假以齊之眾連鄰國以輔文武子孫之有德者。則齊桓晉文之事不足言也。陳子曰非不悅斯道力不堪也、子聖人之後、吾願有聞焉、敢問昔聖帝明王巡狩之禮、可得聞乎、子思曰凡求聞者。為求行之也。今子自計。必不能行。欲聞何為。陳子曰吾雖不敏。亦樂先生之道。於子何病而不吾告也。

子思乃告之。曰古者天子將巡狩。必先告於祖禰。命史告群廟及社稷圻內名山大川。告者七日而遍。親告用牲。史告用幣。申命塚宰而後清道而出。或以遷廟之主行載於齋車。每舍奠焉。及所經五嶽四瀆皆有牲幣。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柴于上帝望秩於山川。所過諸侯各待於境。天子先問百年者所在而親問之。然後覲方岳之諸侯有功德者。則發爵賜服以順陽義。無功者。則削黜貶退以順陰義。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命市納價。察民之所好惡以知其志。命典禮正制度。均量衡。考衣服之等。協時月日辰。入其疆。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君免。山川社稷有不親舉。土荒民遊為無教。無教者則君退。民淫僭上為無法。無法者則君罪。入其疆土地墾闢。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君有慶遂南巡五月至於南嶽。

又西巡八月至於西嶽。又北巡十有一月至於北嶽。其禮皆如岱宗。歸反舍於外次。三日齋。親告於祖禰。用特。命有司告群廟社稷及圻內名山大川。而後入聽朝。此古者明王巡狩之禮也。

陳子曰諸侯朝於天子盟會霸主、則亦告宗廟山川乎、子思曰告哉。陳子曰王者巡狩不及四岳、諸侯盟會不越鄰國、則其禮同乎異乎、子思曰天子封圻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裡。子男五十裡。虞夏殷周之常制也。其或出此封者。則其禮與巡狩朝會無變。其不越封境。雖行如國。陳子曰古之義也吾今而後知不學者淺之為人也。』

王肅偽托子思之言,談巡狩之制。其言『申命塚宰而後清道而出』,則以西漢末劉歆佐王莽時所造偽經《周禮》以『塚宰』喻王莽之集內外之權者,知此書必出於《周禮》之後的東漢或魏王肅。而其中的『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明白係抄自《禮記‧王制》裡的『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吾人比較一下兩者:

《禮記‧王制》:『天子五年一巡守:歲二月,東巡守至於岱宗,柴而望祀山川;覲諸侯;問百年者就見之。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命市納賈以觀民之所好惡,志淫好辟。命典禮考時月,定日,同律,禮樂制度衣服正之。山川神祇,有不舉者,為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廟,有不順者為不孝;不孝者,君絀以爵。變禮易樂者,為不從;不從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為畔;畔者,君討。有功德於民者,加地進律。
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如東巡守之禮。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如南巡守之禮。十有一月,北巡守至於北嶽,如西巡守之禮。歸,假于祖禰,用特。』

《孔叢子‧巡狩》:『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柴于上帝望秩於山川。所過諸侯各待於境。天子先問百年者所在而親問之。然後覲方岳之諸侯有功德者。則發爵賜服以順陽義。無功者。則削黜貶退以順陰義。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命市納價。察民之所好惡以知其志。命典禮正制度。均量衡。考衣服之等。協時月日辰。入其疆。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君免。山川社稷有不親舉。土荒民遊為無教。無教者則君退。民淫僭上為無法。無法者則君罪。入其疆土地墾闢。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君有慶。
遂南巡五月至於南嶽。又西巡八月至於西嶽。又北巡十有一月至於北嶽。其禮皆如岱宗。歸反舍於外次。三日齋。親告於祖禰。用特。命有司告群廟社稷及圻內名山大川。而後入聽朝。此古者明王巡狩之禮也。』

比較以上二段文字,明白可以看出王肅就是把《禮記‧王制》當成底本,再加詳之。而『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明白係抄自《禮記‧王制》裡的『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而又改《禮記‧王制》的『太師陳詩』為『史采民詩謠』,此又係依劉歆於《漢書‧藝文志》內所創『采詩說』的偽說,

按,學者[2]分析此『《孔叢子》20篇,記述孔子、孫孔伋、七世孫孔穿、八世孫孔謙、九世孫孔鮒的嘉言懿行。其中:1~5篇:《嘉言》、《論書》、《記義》、《刑論》,記孔子言行。6~10篇:《記問》、《雜訓》、《居衛》、《巡守》、《公儀》、《抗志》,記孔伋(子思)的言行。12~14篇:《公孫龍》、《儒服》、《對魏王》,記孔穿的言行。15~17篇:《陳士義》、《論勢》、《執節》,記孔謙的言行。18~20篇:《詰墨》、《獨治》、《問軍禮》,記孔鮒的言行。』但依吾人如上分析可知,《巡守》之篇當然不是出自先秦子思之言,因為連西漢文帝時博士們議王制所成的《禮記‧王制篇》內容都抄入了,顯為西漢或其之後的人所偽造的;而又改《禮記‧王制》的『太師陳詩』為『史采民詩謠』,此又係依劉歆於《漢書‧藝文志》內所創『采詩說』的偽說,再如上所言,此篇又用到西漢末劉歆偽造的《周禮》的天子重臣的冢宰,則此篇如必得東漢或魏代之人如王肅者流始能寫出了。如此再看一看《孔叢子》其他各篇,其真實性到底有多少[3],以及此書究竟是不是孔門家學或家乘,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就是魏代王肅的偽造物。

從前國學大師章太炎曾指出:『子部中偽書很多,……後三種(《關尹子》《孔叢子》《黃石公三略》)無足信。………《孔叢子》。這部書是三國時王肅所造。《孔子家語》一書也是他所造。』(〈治國學的方法——辨書籍的真偽〉,《國學講義》)。今人研究古籍真偽不能再重蹈疑古過份的古史辨的覆轍,但這次又盪向另一『替偽古史辨』過份的『走出疑古時代』的失根的學術虛無去了,吾人看像是李學勤、楊朝明、廖名春等就犯了此毛病,吾人正予以一一糾其著作內舖天蓋地的學術謬誤之。(劉有恒,2019.10.25於台北)

[1] 見吾人〈從『冢宰』源流及職掌談今本《周禮》是為大司馬王莽量身定做的〉,(《西漢經學及古文偽經偽史考》,2019)。

[2] 王鈞林〈《孔叢子》的真偽與價值〉(《齊魯文化研究》,2009年)

[3] 此吾人另有多文分析之。

《周禮》的由來

《周禮》的由來

《周禮》成書於王莽主政時期,是劉歆依照王莽為安漢公的主政模式打照的,也參考了當日秘府裡各先秦或西漢人所談的周代典章制度資料,但當依劉歆已意予以取擇及變造,看來似為周代官制資料的彙編。當日西漢初年,有竇公此人拿出一篇偽造的《周官‧大司樂》,此為西漢末劉歆打造全本《周官》(並號為《周禮》)的靈感來源。到了東漢班固寫《漢書》,則又加上了此竇公是魏文侯之樂人,而忽略年代造偽錯誤,以致竇公竟可活二百多歲到漢文帝時獻此篇;並又偽稱此書乃西漢時河間獻王所獻。古來有學者疑此為劉歆所偽,乃真辨偽得當之學人是也。(劉有恒)

 

《周禮》成書於王莽主政時期——《周禮》原只有西漢人偽造之《周官‧大司樂》一篇

《周禮》成書於王莽主政時期——《周禮》原只有西漢人偽造之《周官‧大司樂》一篇

一、司馬遷於西漢武帝時《史記》內引用了《周官》,但不表示今《周禮》是真品

《周禮》原名《周官》。最早可見《周官》一名的文獻是《史記》,司馬遷《史記‧封禪書》內有: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樂舞,而神乃可得而禮也。』

司馬遷既然有明白引用,不可謂西漢武帝時的《周官》一書的不存在。也不可以說,劉歆可以在還沒有出生時的武帝時代就偽造了《周禮》。但也不是如今世把偽書《周禮》因為此證據就說成是西漢早有此書存在,故今本《周禮》為真貨。原因為何?

二、再引西漢成帝時匡衡上奏裡引用的《周官》內容為說

在後日匡衡上疏裡也引用了《周官》的內容,但未明白指出是引用了《周官》:

《漢書‧郊祀志》:成帝初,『衡言:…。臣聞郊紫壇饗帝之義,埽地而祭,上質也。歌大呂,舞《雲門》,以俟天神,歌太蔟,舞《咸池》,以俟地祇。』

但西漢劉歆之前,於史料裡明白引用了《周官》二處,一見司馬遷所引,一見匡衡所引。但是無奇不有,兩人所引全都只有今《周禮》裡的〈大司樂〉一章的內容,而且今本《周禮》的文字和西漢劉歆前的《周官‧大司樂》却未完全相同,而是被改過了。也就是說,今本《周禮‧大司樂》內容不完全是西漢時《周官‧大司樂》的內容了,而是被所謂的『發見《周禮》王莽劉歆改動過了。

三、司馬遷《史記‧封禪書》引文被今本《周禮‧大司樂》異動的部份

司馬遷《史記‧封禪書》引用的內容: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祗。皆用樂舞,而神乃可得而禮也。』
在今日的《周禮》的『大司樂』篇內有相近。其言指出:

 

『冬日至,於地上之圜丘奏之,若樂六變,則天神皆降,可得而禮矣。……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奏之,若樂八變,則地祇皆出,可得而禮矣。』

 

吾人比對司馬遷所引用的《周官》舊篇,和今日的《周禮‧大司樂》裡此段文字,發現今本源於劉歆王莽的《周禮》者,文字有所不同。而也有仔細的學者見此,認為:

『我很懷疑今本《周禮·大司樂》之文中所謂“圜丘”、“方丘”字樣乃西漢後期王莽時所增。其實凡先秦文獻所見祀天正祭之禮,皆曰郊天、郊祀,或逕稱郊,其例俯拾即是,而從不見“圜丘祀天”之說,足見此說非周代祀典之實錄。』

因為:『云:“《周官》曰:‘冬日至,祀天於南郊,迎長日之至。’”此處唯云“祀天於南郊”,不云“圜丘”。又《大司樂》載祭地之禮曰:“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而《封禪書》引古《周官》此文則曰:“夏日至,祭地祇。”亦無“方丘”之文。相反,秦與西漢時期,倒是有圜丘祭地神的例子,且以為圜丘在“澤中”,而非“地上”。如《封禪書》云:“於是始皇遂東遊海上,行禮祠名山大川及八神,……八神:……二曰地主,……地貴陽,祭之必於澤中圜丘云。”是秦始皇時以澤中圜丘為祭“地主”之所。《封禪書》又云:“其明年冬,天子(指漢武帝)郊雍,議曰:‘今上帝朕親郊,而後土無祀,則禮不答也。’有司與太史公、祠官寬舒議:‘天地牲角繭栗。今陛下親祠後土,後土宜於澤中圜丘為五壇,壇一黃犢太牢具,已祠盡瘞,而從祠衣上黃。’於是天子遂東,始立後土祠汾陰丘,如寬舒等議。上親望拜,如上帝禮。”(《孝武本紀》及《漢書·郊祀志上》所記同)是漢武帝時亦以澤中圜丘為祭地神後土之所。到西漢末年王莽時,議祀天地之禮,引《周禮·大司樂》之文,始同於今傳本,而不同于《封禪書》所引古《周官》。《漢書·郊祀志下》雲:『莽又頗改其祭禮,曰:“《周官》天地之祀,樂有別有合……祭天南郊則以地配,一體之誼也……其別樂曰:冬日至,於地上之圜丘奏樂六變,則天神皆降;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奏樂八變,則地祇皆出。”』』[1]

按,楊天宇先生很仔細地考出,那本司馬遷的所見《周官》文字,不與今本《周禮》相同,而且,連今本《周禮》內中所云在圜丘祭天,並非秦漢祭天實況。而方丘祭地,也不是秦漢祭地實況,因為秦漢在澤中圜丘祭地,反證不在圜丘祭天。故,反而從此點,更加證明今本《周禮》已在司馬遷之後被人改動過了。吾人於是可以明確把箭頭指向了西漢末年的劉歆的作偽了。故『西漢末年王莽時,議祀天地之禮,引《周禮·大司樂》之文,始同於今傳本』的原因,就是劉歆變造了它。
四、西漢成帝時匡衡上奏裡引文被今本《周禮‧大司樂》異動的部份

匡衡上疏裡也引用了《周官‧大司樂》的內容:

《漢書‧郊祀志》:成帝初,『衡言:…。臣聞郊紫壇饗帝之義,埽地而祭,上質也。歌大呂,舞《雲門》,以俟天神,歌太蔟,舞《咸池》,以俟地祇。』

 

而東漢末的荀悅的《漢紀》亦有言之。《前漢紀‧孝成皇帝紀一》:建始元年,『衡奏議曰。……又言郊柴饗地之意。埽地而祭。尚質也。歌大呂,舞雲門,以候天神。歌太族,舞咸池,以竣地祗。』

 

而匡衡上奏裡的『歌大呂,舞雲門,以俟天神,歌太蔟,舞《咸池》,以俟地祇』,亦即他引用了當日《周官》舊籍裡的內容,吾人再看今《周禮‧大司樂》的文字是如下的敘述:

 

『乃奏黃鐘,歌大呂,舞《雲門》,以祀天神。乃奏大蔟,歌應鐘,舞《咸池》,以祭地祇。』

 

吾人比對匡衡上奏所引用的《周官》舊篇,和今日的《周禮‧大司樂》裡此段文字,發現今本源於劉歆王莽的《周禮》者,內容大有增加,如後論。此又是證明了今本的《周禮》並非西漢初年司馬遷及西漢近中晚期的匡衡上奏時所引用的原文。

 

(一)、『歌大呂』改成『奏黃鐘,歌大呂』及『歌太蔟』改成『奏大蔟,歌應鐘』之解構

比較匡衡上奏裡所引用的『歌大呂,舞雲門,以俟天神,歌太蔟,舞咸池,以俟地祇』及今本《周禮‧大司樂》裡被添改成的:『奏黃鐘,歌大呂,舞《云門》,以祀天神。乃奏大蔟,歌應鐘,舞《咸池》,以祭地祇。』可以發現到,今本《周禮》在劉歆及王莽主事之下,被動了手脚。原先素樸的《周官》裡的『歌大呂』改成『奏黃鐘,歌大呂』,而『歌太蔟』改成『奏大蔟,歌應鐘』。吾人先不談《周官》匡衡引文裡的沒有談『奏』何律調是不是引未全而已。而是天神祭樂的『歌太簇』被改成今《周禮》裡的『歌應鐘』去了,而以『太簇』賦於『奏』去了。此即劉歆及王莽動手脚的精義所在。

 

《周官》舊文 劉歆王莽主導今本《周禮》
以祀天神,歌大呂,舞《雲門》 奏黃鐘,歌大呂,舞《雲門》
以祭地祇,歌太蔟,舞《咸池》 奏大蔟,歌應鐘,舞《咸池》
以祀四望 [匡衡無引] 奏姑洗,歌南呂,舞《大韶》
以祭山川 [匡衡無引] 奏蕤賓,歌函鐘,舞《大夏》
以享先妣 [匡衡無引] 奏夷則,歌小呂,舞《大濩》
以享先祖 [匡衡無引] 奏無射,歌夾鐘,舞《大武》

 

(二)、劉歆王莽依『北斗之神有雌雄』之『雄左行,雌右行』排配陽律及陰呂於六祭

 

《淮南子‧天文訓》:『北斗之神有雌雄,十一月始建於子,月從一辰,雄左行,雌右行,五月合午謀刑,十一月合子謀德。』依原本《周官‧大司樂》,則歌大呂祀天神,而歌太簇祀地祇,而劉歆及王莽首謀的《周禮》則排出了六種祭禮,除原有《周官‧大司樂》的祀天神及祀地祇外,又有祀四望、祭山川、享先妣、享先祖四祭,而將原有歌大呂,及歌太簇,以『奏』及『歌』各配十二律之一,而陽律者左行,陰呂者右行,於是排成了:

 

劉歆王莽主導今本《周禮》
以祀天神 奏黃鐘,歌大呂
以祭地祇 奏大蔟,歌應鐘
以祀四望 奏姑洗,歌南呂
以祭山川 奏蕤賓,歌函鐘
以享先妣 奏夷則,歌小呂
以享先祖 奏無射,歌夾鐘

 

十二律依次有黃鐘、大呂、大蔟(太簇)、夾鐘、姑洗、小呂(仲呂)、蕤賓、函鐘(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陽律與陰呂相間。而劉歆及王莽的偽改的《周禮‧大司樂》篇,則揉合了所謂北斗星竟有雌雄元神運斗之術來施於其所創天子六祭用樂裡,又把《周官》只有『歌』,增添成了有『奏』『歌』,而『奏』搭配陽律,『歌』搭配陰呂,將陰陽雌雄施於律呂之上,而以陽律有黃鐘、大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依天文雌雄元神運斗術之『雄左行』,而依序順行搭配給『奏』。而陰呂有大呂、應鐘、南呂、函鐘、小呂、夾鐘,則依所謂北斗星竟有雌雄元神運斗之術的『雌右行』,逆序搭配給『唱』。故而可以形成如上表所列奇特的依斗術之雄左行、雌右行,而配搭以陽律順行,陰呂逆行的所謂北斗星竟有雌雄元神運斗之術。按,劉歆及王莽之時,讖緯術數之術大行,此一今本《周禮‧大司樂》裡有關六祭的使用『奏』『唱』的十二律分陽律及陰呂,六個陽律配給『奏』,依所謂北斗星竟有雌雄元神運斗之術『雄左行』而順序排配,而六個陰呂配給『唱』,依所謂北斗星竟有雌雄元神運斗之術『雌右行』而逆序排配,於是就發現了,此一今本《周禮‧大司樂》劉歆及王莽對於天子六祭的用樂的『奏』、『唱』,依西漢末年的所謂北斗星竟有雌雄元神運斗含迷信色彩之下,用之於其偽托的周朝初年的作樂,於是就偽跡全都露了。今本《周禮‧大司樂》被滲入了西漢末王莽時代的讖緯迷信之下的內容,於此一目了然。

而且就在班固的《漢書‧律曆志》所敘:『至元始中王莽秉政,欲燿名譽,徵天下通知鐘律者百餘餘人,使羲和劉歆等典領條奏,言之最詳。故刪其偽辭,取正義,著于篇。』而是取了劉歆等典領條奏的鐘律書內容,其中即有此等《周禮‧大司樂》的『歌』、『奏』分別使用了『玉衡杓建』的北斗的運斗術的影子,其言:

玉衡杓建,天之綱也;日月初纏,星之紀也。綱紀之交,以原始造設,合樂用焉。律呂唱和,以育生成化,歌奏用焉。指明『歌』、『奏』也效法了『玉衡杓建』的綱紀,只是劉歆鐘律書沒有深談以『雄左行,雌右行』方式搭配於『合樂』,但更看出今本《周禮‧大司樂》就是劉歆《漢書‧律曆志》裡的鐘律書的體系同源共流,亦看出了《周禮》確經劉歆之手,以其鐘律書相同的理念,將十二律分陰陽二組,以北斗陰陽術數排入六祭所使用的『唱』『奏』之中。

五、驚異發現到,劉歆前文獻所引《周官》只有《周官‧大司樂》,並無其它《周官》各篇明文存世

 

驚異發現到,劉歆前文獻所引《周官》只有《周官‧大司樂》,不論司馬遷所見《周官》或匡衡所引,範圍都在今本《周禮‧大司樂》之中,於是,幾乎在以下所言,劉歆等造偽《周官‧大司樂》出於文帝時竇公,就是明擺著西漢當日的《周官》,原只有《周官‧大司樂》一篇而已,後來才由劉歆全面偽造《周官》,並另有《周禮》之名。

六、劉歆偽造的竇公獻樂書

 

今本的《周禮》裡有『大司樂』一章,在後世的音樂史或對周代禮樂討論裡,常所引用。但此章實疑雲重重。

(一)、《漢書‧文志》裡的竇公奇談

因着在東漢的班固依劉歆《七略》刪節並添以己意而成的《漢書‧藝文志》一志裡,其中竟有一段神鬼怪談,提到戰國魏文侯時的樂人竇公,在西漢孝文帝時竟然可以獻樂書,而考其年紀,則魏文侯至西漢文帝都已至少二百多年,此竇公又何能活到二三百歲來向文帝獻樂書,而且劉歆還指出,獻的就是《周禮》裡的『大司樂』章。劉歆敢悠忽此一神奇怪談,又被班固不查而把怪談當成信史置入他受皇帝御命編定的《漢書》裡,當成正史的一環。故劉歆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在於替一篇來路可疑的《周禮‧大司樂》章找一個生身父母而已。按,《漢書‧藝文志》係班固採自劉歆的《七略》並依已意增添,而此志內有一段文字:

『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為好古,孝文時得其樂人竇公,獻其書,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

此段由班固依劉歆之文字的內容而增添者,足勘稱之為語怪之文及天方夜譚了。先辬其虛妄,次辨其為此說的造偽心跡。
二)、釋『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為好古』若依《樂記》胡言則純屬虛妄

魏文侯,是開東周戰國時代的作俑者。東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承認三家分晉為韓;、趙、魏三國,開戰國紀元之始。而此時,魏國的諸侯王就是魏文侯,時當其即位後的第二十二年。在其前周威烈王十九年,司馬遷《史記‧六國年表》記:『文侯受經子夏。過段幹木之閭常式。』即魏文侯亦為孔子的再傳弟子了。而且還被司馬遷置於《史記•儒林列傳》,稱贊他很好學。不過,好學所好的儒術,以儒者角度亦可視為『好古』。不過,以《漢書‧藝文志》此段文字,所談其『好古』與下文的『樂人竇公』極其有關了。

在《孟子‧梁惠王下》記:『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由古之樂也。」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眾樂樂,孰樂?」曰:「不若與眾。」  「臣請為王言樂: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籥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此魏王乃魏文侯的孫子魏惠王。

《禮記‧樂記》又據以改孟子之事為子夏之事,並把梁惠王改為其祖父魏文侯,而胡亂加以演義之:

『魏文侯問於子夏曰:吾端冕而聽古樂,則唯恐臥;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敢問,古樂之如彼,何也。新樂之如此,何也。子夏對曰:今夫古樂,進旅退旅,和正以廣。弦匏笙簧,會守拊鼓,始奏以文,復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君子於是語,於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樂之發也。今夫新樂,進俯退俯,奸聲以濫,溺而不止;及優侏儒,糅雜子女,不知父子。樂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此新樂之發也。今君之所問者樂也,所好者音也。夫樂者,與音相近而不同。』後人所補原闕的《史記‧樂書》也抄有此段文字,而間或少許字不同而已。

原來依《禮記‧樂記》裡胡言的魏文侯不喜好『古樂』,『聽古樂,則唯恐臥』(一聽古樂,就昏昏欲睡),而是喜好『新樂』的『鄭衛之音』,『聽鄭衛之音,則不知倦』(聽世俗的鄭衛之音,就興致十足)。

於是遂知,《漢書‧藝文志》此段『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為好古』文字,如果依《禮記‧樂記》裡胡言,就十足虛妄了,應改正為“魏文侯好鄭衛之音之新樂”。但《禮記‧樂記》純為漢儒胡亂崇子夏等之下之托古之作,無可信性。

三)、釋『孝文時得其樂人竇公,獻其書』純屬虛妄

 

按,魏文侯斯,東周春秋戰國跨年初期的人物,《史記‧六國年表》,其即位於周威王二年(前424年),即位三十八年,卒於周安王十五年(前387年)。而西漢孝文帝即位於公元前180至前157年之間。即便竇公一如所有先秦樂人,都是世襲家傳,即便硬講就在他出生的零歲那年,還在襁褓之際,就天賦異禀,能承父業,而至遲又在魏文侯去逝那年的前387年當上了『樂人』,則到了孝文帝的元年,即前180年被文帝找來,而且向文帝獻了書,那年竇公豈不也已是207歲的妖怪了。

(四)、劉歆為《周官‧大司樂找出處乃是造偽此文的目的

以劉歆《七略》所本並添以班固己意的《漢書‧藝文志》此段謊言的目的,就在於替『《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的出現找個理由。為何班固的《漢書‧藝文志》(本之於劉歆《七略》而有增刪)裡要用虛妄的謊言飾詞編織一個不入流的謊話來騙天下人呢。就在於要證明一篇出處可疑,而劉歆視其為證明其出身神聖正統而找來的一個出身證明,或參閱一些他在秘府(皇家圖書館)裡所見簡冊,含下文敘述到的依《竇公》篇為造偽文靈感,及〈大司樂〉章,參考秘府所藏有關真假不知之周制,運用當日僅存所謂《周官‧大司樂》之篇,而取《周官》之名造偽書《周官》的全本,而使用於其於元始五年的一篇詔文內,以《周官》之名而運用。即《漢書•郊祀志》記王莽在平帝元始五年(公元5年),有改祭禮。其言曰: 『《周官》天墬之祀,樂有別有合。其合樂曰‘以六律、六鐘、五聲、八音、六舞大合樂’,祀天神,祭墬祇,祀四望,祭山川,享先妣先祖。……祀天則天文從。祭墬則墬理從。三光,天文也。山川,地理也。天地合祭,先祖配天,先妣配墬,其誼一也。天墬合精,夫婦判合。祭天南郊,則以墬配,一體之誼也。天墬位皆南鄉,同席,墬在東,共牢而食。……』裡把《周禮•大司樂》內容拿來以《周官》之名義用上,如後述。
於是假托給一個不見於《史記》的一個『樂人竇公』,還給他按放一個生存期間,就是在那『好古』的『魏文侯』的期間直到漢文帝時,活了幾百歲,即,假托魏文侯,捧他是『好古』之下的托古造偽而已。劉歆偽造《周官》全本,而把當日僅有一篇由西漢人偽造的《周官‧大司樂》單章,以己意大改特改,塞入到其偽造的全本《周官》(《周禮》),並混淆《周官》與《周禮》。因為當日,所謂《周官》只有〈大司樂〉一篇而已,而劉歆所偽《周禮》,即便以《周禮》混同《周官》,魚目混珠成秘府發得的周朝故籍,却由其《七略》一書,籍由班固《漢書‧藝文志》而傳於後世,其中的欲蓋彌章,此地無銀三百兩,引據古事的年代紀都如此荒唐,而自露作偽行藏。

但『劉向《別錄》亦載獻王所修《樂記》,其第二十二篇曰《竇公》』(按:述見後文)。按,所謂劉向《別錄》今世無傳本,而因其子劉歆增補,而成《七略》一文,被班固採擷後並補增以已意成《漢書‧藝文志》一篇。

《漢書‧藝文志》有《樂記二十三篇》《王禹記二十四篇》,云:

『周衰俱壞,樂尤微眇,以音律為節,又為鄭衛所亂故無遺法。漢興,制氏以雅樂聲律,世在樂官,頗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為好古,孝文時得其樂人竇公,獻其書,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與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獻八佾之舞,與制氏不相遠。其內史丞王定傳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時為謁者,數言其義,獻二十四卷記。劉向校書,得樂記二十三篇,與禹不同,其道浸以益微。』

也就是,依此文字所記,自漢初以來,有關樂論方面,到劉向及劉歆父子所見,在哀帝時劉歆成《七略》時,只有《樂記二十三篇》及《王禹記二十四篇》。

而於《禮記‧樂記》的唐代孔穎達在其『疏』裡指出:『鄭玄《目錄》云,「名曰《樂記》者,以其記樂之義。此於《別錄》屬《樂記》。」蓋十一篇合為一篇,謂有《樂本》、有《樂論》、有《樂施》、有《樂言》、有《樂禮》、有《樂情》、有《樂化》、有《樂象》、有《賓牟賈》、有《師乙》、有《魏文侯》。……故劉向所校二十三篇,著於《別錄》。今《樂記》所斷取十一篇,餘有十二篇,其名猶在。三十四卷,記無所錄也。其十二篇之名,案《別錄》十一篇,餘次《奏樂》第十二,《樂器》第十三,《樂作》第十四,《意始》第十五,《樂穆》第十六,《說律》第十七,《季札》第十八,《樂道》第十九,《樂義》第二十,《昭本》第二十一,《招頌》第二十二,《竇公》第二十三是也。案《別錄》:《禮記》四十九篇,《樂記》第十九。則《樂記》十一篇入《禮記》也,在劉向前矣。至劉向為《別錄》時,更載所入《樂記》十一篇,又載餘十二篇,總為二十三篇也。其二十三篇之目,今總存焉。』

於是吾人發現在劉歆所錄秘府圖書裡的劉向始校的《樂記二十三篇》,其中十一篇,被合一而擺入到現《禮記‧樂記》裡成了單篇,而其餘未入於《禮記‧樂記》的十二篇,今亡,而其中的第二十三篇就是名為《竇公》,而於劉向《別錄》記錄下來其篇名。

按,孔穎達似並未見到已亡的十一篇,不過,依鄭玄《目錄》,則此二十三篇都是談的是『記樂之義』。那麼,如此說來,所謂第二十三篇的《竇公》,當亦如現在擺在《禮記‧樂記》裡有關本文所引,依《孟子》而改頭換面成虛妄的魏文侯與子夏談其好新樂而不好古樂,引出子夏一篇大道理的《魏文侯》篇內文一樣,也應是記載虛妄的竇公其人和魏文侯或子夏等論『樂之義』之屬了,斷不會是如劉歆在《漢書‧藝文志》(《七略》的節錄版)裡所說的『獻其書,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的談官制及職掌為其內容了。所以,此一被偽造成是莫須有的活到漢文帝的數百歲的竇公,此一虛有其人所獻的《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就是一篇來路不明的作品了。而斷非出自漢文帝時查無此人的竇公所獻的了。

也就是,當日在秘府裡,被司馬遷看到的《周官》,只有西漢年間偽造的《周官‧大司樂》一篇而已。後來,成帝初年,匡衡於秘府裡再度見到它,也引用了它。直到王莽專政,劉歆佐之之後,於是得《周官‧大司樂》一篇的啓發,全面偽造全本《周官》,而號為王莽發見《周禮》於秘府之中。

 

此吾對於《周禮》一書作偽的定論,認為西漢初年只有偽造出《周官‧大司樂》一篇,被司馬遷及匡衡所見於秘府裡,後來劉歆依此一『周官』之名當作靈感,偽造全本《周官》,另名《周禮》者,此吾研究多年有關《周禮》偽書後之最後定論。(劉有恒:《兩漢經學及古文偽經偽史考》,台北,2019.12月)

 

 

 

 

[1] 楊天宇《西周郊天禮考辨二題》(《文史哲》2004 年第 03 期 第 91-96 頁)

西漢成帝年間的偽古學集團的造偽經偽史及偽河間雅樂的活動——兼談《漢書‧儒林傳》裡張霸偽《古文尚書》傳承譜系

西漢成帝年間的偽古學集團的造偽經偽史及偽河間雅樂的活動——兼談《漢書‧儒林傳》裡張霸偽《古文尚書》傳承譜系

一、劉歆在偽古學裡扮演的角色

 

歷來談經學史的,於古代弗論,因為都是大抄《漢書》裡的偽學術史論學。而近代以來,在清末,始有一些學者懷疑兩漢今古文經學之爭裡,那位佐王莽移漢鼎的國師劉歆是偽古文經的始作俑者。甚至如康有為,誇大其辭,於《新學偽經考》裡指劉歆遍偽群經。其實,劉歆在偽古學集團活動裡所扮演的角色並非如康有為等人所說的是偽古學活動的偽一主角,而且也不是遍偽所有經典。他的主要偽跡,是:

 

(一)、為了宣揚古文經的與孔家的關係,偽言《逸禮》出於魯共王壞孔子壁時,及偽言孔子後人孔安國獻之。而連帶把《古文尚書》也牽托進去。

(二)、助王莽掌權而將中秘《周官》一書,擴充添偽成《周禮》一書。

(三)、以元始四年招天下通學術者至長安,集眾儒之說,但心有所主,而官訂各經,如《左傳》《爾雅》等原有經文內塞入新材料。

(四)、其他如假稱漢武帝立樂府采詩。…………

 

二、《毛詩》偽造於徐敖,與劉歆無關

 

但一如吾人於其它文章裡,曾指出,《毛詩》此一偽經與劉歆無關,何況劉歆為魯詩傳統,其先人劉郢和魯詩的成立者申公為同師門的同學,劉歆對《毛詩》沒有好感,直接斥毛詩自謂子夏所傳不成立。而且也不立《毛詩》,此三國東吳的陸璣曾指出,兩漢及王莽時期,《毛詩》皆未立學官,正好拆穿班彪班固《漢書》裡的欺世謊話。

 

三、《費氏易》偽造於徐敖同伙王璜,與劉歆無關

 

吾人另於它文裡亦證,《費氏易》偽經與劉歆亦無關,而《毛詩》偽於成帝時的徐敖,《費氏易》偽於徐敖同一作偽團伙的王璜。此兩人的時代都在成帝時。王璜其人拜東萊的費直為師學易,之後以西漢初年的易經十翼解周易上下經,而號為其師所傳,其人亦為徐敖造假《毛詩》時的同伙,在徐敖所講偽《毛詩》傳承譜系裡,列為徐敖授王璜《毛詩》,其實兩人是造偽古經同伙,一造《毛詩》,一造《費氏易》。

此一《費氏易》劉歆顧也不顧,根本沒有在意,因為無古文經為證,一如《毛詩》無古文經,劉歆在中秘裡一查就甚詳,於是根本連好感也沒有,也沒有什麼立的必要。

至於《漢書》裡有關《毛詩》《費氏易》的文字,全屬班固造偽史之下的成果,班固造偽史張大在西漢完全失敗的古學的假成就史,被東漢末馬融弟子盧植還大大贊揚,以班固造假古文經學的西漢發皇史而護古學有功而列入表彰,此可見於《後漢書》盧植傳裡。

 

四、造偽古學集團第一炮——張霸偽百二篇古文尚書出師未捷

 

在東萊地區,出了一個寫《費氏易》的王璜之師費直,但也就在成帝年間,出生了一件偽古經的東窗事發事件,那就是也是東萊地區,出了一個張霸,參考了《左傳》及《尚書序》等,而假造了《百篇尚書》,即假的古文尚書一百零二篇之數。

 

東漢的班固的《漢書‧儒林傳》:『世所傳百兩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數十,又采左氏傳、書敘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為百兩徵,以中書校之,非是。霸辭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並。時太中大夫平當、侍御史周敞勸上存之。後樊並謀反,乃黜其書。』

 

東漢稍晚於班固的王充於《論衡‧正說篇》更詳述之:『至孝成皇帝時,徵為古文《尚書》學。東海張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兩之篇,獻之成帝。帝出祕百篇以校之,皆不相應,於是下霸於吏。吏白霸罪當至死。成帝高其才而不誅,亦惜其文而不滅。故百兩之篇傳在世間者,傳見之人則謂《尚書》本有百兩篇矣。』

 

五、《漢書‧儒林傳》的《古文尚書》傳承譜系是偽的,因外間無傳承,故張霸敢以身試法

 

可見到張霸此一費直的同鄉,敢於偽造《古文尚書》,徵之於《漢書》及《論衡》,發現到所謂《古文尚書》,於民間並沒有傳承,又可證《漢書‧儒林傳》的《古文尚書》傳承譜系是偽的,《漢書‧儒林傳》言曰:

 

『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茲多於是矣。遭巫蠱,未立於學官。安國為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安國問故。遷書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縢諸篇,多古文說。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穀梁春秋為博士、部刺史,又傳左氏。常授虢徐敖。敖為右扶風掾,又傳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真授河南桑欽君長。王莽時,諸學皆立。劉歆為國師,璜、惲等皆貴顯。世所傳百兩篇者,出東萊張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為數十,又采左氏傳、書敘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數簡,文意淺陋。成帝時求其古文者,霸以能為百兩徵,以中書校之,非是。霸辭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並。時太中大夫平當、侍御史周敞勸上存之。後樊並謀反,乃黜其書。』

 

孔安國有《古文尚書》,而以今文讀之,此司馬遷《史記》之記實之言。而司馬遷《史記》亦採孔安國《古文尚書》,此亦實情。但司馬遷得見《古文尚書》,是不是孔安國所獻,《史記》沒講,但中秘有此藏書。而《漢書‧儒林傳》所說的『都尉朝授膠東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穀梁春秋為博士、部刺史,又傳左氏。常授虢徐敖。敖為右扶風掾,又傳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真授河南桑欽君長。』此一譜系,都是偽造的。

因為,一如張霸事件,成帝時,《古文尚書》已在中秘,成帝何求,應該求曉古文尚書者,但如依班固的《古文尚書》偽傳承譜系,孔安國把《古文尚書》授給都尉朝,都尉朝又授給膠東庸生,而膠東庸生又授給清河少子,而該人又因穀梁春秋而當了博士。胡常傳《古文尚書》給徐敖,徐敖又把《古文尚書》傳給王璜。那麼在成帝一朝,天下有徐敖及王璜其人,都傳了《古文尚書》,成帝就直接找徐敖或王璜此可,不此之圖,還以徵張霸此人到京傳偽《古文尚書》。

 

六、偽古集團偽古的偽河間獻王雅樂、《周官‧大司樂》未打響名號

 

吾人只要把徐敖偽造《毛詩》、王璜偽造《費氏易》,及東萊地區王璜老師費直的同鄉張霸偽造《古文尚書》及徐敖偽造《毛詩》時,又涉及了牽托到其見到了中秘內《周官》及和一部偽《樂記》的《王禹記二十四篇》裡談河間獻王及毛生採《周官》論樂篇章(即《周官‧大司樂》)和諸子論樂事而成《王禹記二十四篇》,而《王禹記二十四篇》於班固偽史《漢書‧禮樂志》裡偽稱王禹獻二十四篇的《王禹記二十四篇》,而後來大夫博士平當還偽言替王禹偽造的河間樂(偽造的河間獻王的雅樂)說項。而張霸寫偽經得以不死,也是時為太中大夫的平當為之說情。於是乎,平當此人,一看以上的偽古學於成帝裡的造古事件,原來是朝中有人為之接應,和此一偽古集團為同伙的此人,就是在班固《漢書‧雋疏于薛平彭傳》裡那個與兒子平晏兩人,是為西漢惟二父子檔皆當上丞相的所謂『漢興,唯韋(賢)、平父子至宰相』之一。(按,吾人認為,《周官‧大司樂》的偽造者,就是與偽造河間獻王雅樂者是同一人,是個音樂之才,應即所謂的王禹其人)。

 

七、在朝有平當,為偽古學出世的兩次失敗事件裡的附偽及說項者

 

再查考一下,張霸上偽《古文尚書》,其罪當誅,為何平當此一朝中大臣會包庇之。而王禹的弟子宋曄假稱其師王禹有河間獻王的雅樂的河間樂時,為何平當敢把河間獻王未曾獻過的所謂河間獻王的雅樂,於包庇宋曄的獻河間樂要朝廷接受時偽稱武帝時河間獻王已獻過,而敢偽稱『時大儒公孫弘、董仲舒等皆以為音中正雅,立之大樂。春秋鄉射,作於學官,希闊不講。故自公卿大夫觀聽者,但聞鑑鎗,不曉其意,而欲以風諭眾庶,其道無由。是以行之百有餘年,德化至今未成。』(《漢書‧禮樂志》)
明明到成帝時,一查宮中並無存在有河間獻王的雅樂,故『事下公卿,以為久遠難分明』,朝中官員全都查不到子虛烏有的河間樂存在於大樂,而認為久遠難分明。

 

因為,從上述論證時,看出,平當就是在成帝時期,於朝中接應朝外的偽古學團伙的朝中內應。張霸敢獻偽《古文尚書》,此偽古學團伙的偽書第一炮,但出師未捷而被識破,因為,《古文尚書》其實,並不存在於外間,孔安國雖授《古文尚書》,但其傳承泯滅,到成帝時外間無知《古文尚書》的長相。於是張霸敢假造《古文尚書》,也一併得證,班固於《漢書‧儒林傳》裡所列的《古文尚書》傳承譜系是假的。(不過,此一傳承偽譜,劉歆倒有聽聞,所以他在哀帝年間因為太常博士不同意立古文尚書、逸禮及左傳而寫信責讓時,提到膠東庸生傳『遣學』,應係指此一偽譜系。)

此一《古文尚書》偽譜系,一如吾人於另文裡指出,《毛詩》傳承偽譜系出自徐敖,此張《古文尚書》偽譜系初亦出自於徐敖徐敖死後的纈譜系都是班固偽造的

 

而徐敖敢列此偽譜系,乃不知孔安國《古文尚書》的長相,依同夥張霸的《古文尚書》當自已傳《古文尚書》,而且在偽譜系裡又把同伙王璜當個弟子,傳《古文尚書》,說穿了,這張大拉拉擺在《漢書‧儒林傳》的《古文尚書》偽譜系的一部份,就在張霸的百篇偽古文尚書的傳承譜系,此所以王充在《論衡》裡指出,『故百兩之篇傳在世間者,傳見之人則謂《尚書》本有百兩篇矣。』

班固抄了一張偽造的張霸百二篇偽古文尚書傳承表,張霸偽百二篇古文尚書傳承表,乃張霸傳給『虢徐敖。敖為右扶風掾,又傳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真授河南桑欽君長。』張霸百二篇偽古文尚書傳在人間,於是有徐敖、王璜、塗惲子真、桑欽君長等偽古文尚書傳授表。班固魚目混珠,後世學界盡受其欺,而抄之不止。

 

此一成帝期間的偽古學集團,最初以河間獻王為愰子,王禹此一通音樂之才,偽造河間獻王的雅樂,又寫出包含其創寫的《周官‧大司樂》在內的《王禹記二十四篇》

此一成帝早年的成品,被弟子宋曄和平當共謀獻給朝廷,平當還胡說一通,說河間樂被武帝立於大樂官,但被查覺非事實而失敗。而後來,張霸再與平當共謀,獻偽造的百二篇《古文尚書》,又失敗後,平當在朝中替其求情,免於一死,及讓此一偽經繼續存世。

 

八、平當的護偽勾當,班固於本傳內一字不提,好話說盡

 

至於平當其人的生平及功業,表面泛泛的記功薄的《漢書》,於《漢書‧雋疏于薛平彭傳》裡都是些功德薄、墓誌銘之等級之說:『平當字子思,祖父以訾百萬,自下邑徙平陵。當少為大行治禮丞,功次補大鴻臚文學,察廉為順陽長,栒邑令,以明經為博士,公卿薦當論議通明,給事中。每有災異,當輒傅經術,言得失。文雅雖不能及蕭望之、匡衡,然指意略同。

 

自元帝時,韋玄成為丞相,奏罷太上皇寢廟園,當上書言:「臣聞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三十年之間,道德和洽,制禮興樂,災害不生,禍亂不作。今聖漢受命而王,繼體承業二百餘年,孜孜不怠,政令清矣。然風俗未和,陰陽未調,災害數見,意者大本有不立與?何德化休徵不應之久也!禍福不虛,必有因而至者焉。宜深跡其道而務修其本。昔者帝堯南面而治,先『克明俊德,以親九族』,而化及萬國。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夫孝子善述人之志,周公既成文武之業而制作禮樂,修嚴父配天之事,知文王不欲以子臨父,故推而序之,上極於后稷而以配天。此聖人之德,亡以加於孝也。高皇帝聖德受命,有天下,尊太上皇,猶周文武之追王太王、王季也。此漢之始祖,後嗣所宜尊奉以廣盛德,孝之至也。《書》云:『正稽古建功立事,可以永年,傳於亡窮。』」上納其言,下詔復太上皇寢廟園。

 

頃之,使行流民幽州,舉奏刺史二千石勞來有意者,言勃海鹽池可且勿禁,以救民急。所過見稱,奉使者十一人為最,遷丞相司直。坐法,左遷朔方刺史,復徵入為太中大夫給事中,絫遷長信少府、大鴻臚、光祿勳。

 

先是太后姊子衛尉淳于長白言昌陵不可成,下有司議。當以為作治連年,可遂就。上既罷昌陵,以長首建忠策,復下公卿議封長。當又以為長雖有善言,不應封爵之科。坐前議不正,左遷鉅鹿太守。後上遂封長。當以經明禹貢,使行河,為騎都尉,領河隄。

 

哀帝即位,徵當為光祿大夫諸吏散騎,復為光祿勳,御史大夫,至丞相。以冬月,賜爵關內侯。明年春,上使使者召,欲封當。當病篤,不應召。室家或謂當:「不可強起受侯印為子孫邪?」當曰:「吾居大位,已負素餐之責矣,起受侯印,還臥而死,死有餘罪。今不起者,所以為子孫也。」遂上書乞骸骨。上報曰:「朕選於眾,以君為相,視事日寡,輔政未久,陰陽不調,冬無大雪,旱氣為災,朕之不德,何必君罪?君何疑而上書乞骸骨,歸關內侯爵邑?使尚書令譚賜君養牛一,上尊酒十石。君其勉致醫藥以自持。」後月餘,卒。子晏以明經歷位大司徒,封防鄉侯。漢興,唯韋、平父子至宰相。』

 

全文內看不到平當的不良勾當。故凡讀史求真者,二十五史不能表面讀讀就以為得到真相,真相往往要去發掘,人情事理有不合者,必有偽情或隱情。

 

九、偽古學集團成品『河間樂』『百二篇古文尚書』出頭的失敗致《毛詩》《費氏易》等偽經不敢明目張膽出世

 

偽古學集團成品『河間樂』『百二篇古文尚書』出頭的失敗致《毛詩》《費氏易》等偽經不敢明目張膽出世,而成帝年間此一托河間獻王為名創出偽河間獻王雅樂及偽《周官‧大司樂》,於成帝時企圖在朝中造成影響力的舉動失敗;而張霸百篇偽古文尚書又失敗,此二事件之起都有平當包庇及幕後指使成份在內。

但失敗過後,此一作偽古學團伙知立偽古學之不簡單,故此批成員偽造的《毛詩》《費氏易》遂不敢大膽上獻朝廷了。故只有靠徐敖偽造傳承譜系及東漢時班固助一臂之力,造偽史張大《毛詩》《費氏易》在西漢時多麼有傳承及《毛詩》還被立於學官,其實皆子虛烏有。故班固其罪通天矣,日後不得其死亦冥報歟!

 

平當在成帝朝中,助偽添亂真,其人其罪當誅,父子都位列丞相,故西漢之終亡於王莽,偽風之起,成帝時固已如火如荼了。(自劉有恒:《兩漢經學及古文偽經偽史考》,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