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冢宰』看王蕭所造之偽書《孔叢子》

從『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冢宰』看王蕭所造之偽書《孔叢子》

吾人曾考察所謂周代采詩說係無有其事,由漢儒偽造,收作於敝作《中國古代文史考論》(台北:城邦印書館,2019)裡。但此書著者偽托於孔子後代孔鮒,此人為陳涉起義抗秦時之博士,並記其死,則此書必出於其後之人的偽造。時間只會在後而不會在前。其中有偽托子思之言的〈巡狩〉之篇,大致抄自《尚書》《禮記‧王制》及涉及西漢末劉歆所偽《周禮》而又增偽。其中有云『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一語,正露出首先,此必為《禮記‧王制》成篇後之偽造,時代至早在西漢,而又改《禮記‧王制》的『太師陳詩』為『史采民詩謠』,此又係依劉歆於《漢書‧藝文志》內所創『采詩說』的偽說,故必又在於其後如三國王肅時代[1],而且《漢書‧藝文志》亦無提及《孔叢子》一書,且《孔叢子‧巡狩》又有引《周禮》偽書禸變調的『冢宰』,故必成於其後如三國王肅時代,而王肅拿了出來證明其主張即孔子的主張,因為《孔叢子》裡的孔子談到過的主張與王肅相同,而與鄭玄說法不同。而此篇內云:

『子思遊齊、陳莊伯與登泰山而觀、見古天子巡狩之銘焉、陳子曰我生獨不及帝王封禪之世、子思曰子不欲爾。今周室卑微諸侯無霸。假以齊之眾連鄰國以輔文武子孫之有德者。則齊桓晉文之事不足言也。陳子曰非不悅斯道力不堪也、子聖人之後、吾願有聞焉、敢問昔聖帝明王巡狩之禮、可得聞乎、子思曰凡求聞者。為求行之也。今子自計。必不能行。欲聞何為。陳子曰吾雖不敏。亦樂先生之道。於子何病而不吾告也。

子思乃告之。曰古者天子將巡狩。必先告於祖禰。命史告群廟及社稷圻內名山大川。告者七日而遍。親告用牲。史告用幣。申命塚宰而後清道而出。或以遷廟之主行載於齋車。每舍奠焉。及所經五嶽四瀆皆有牲幣。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柴于上帝望秩於山川。所過諸侯各待於境。天子先問百年者所在而親問之。然後覲方岳之諸侯有功德者。則發爵賜服以順陽義。無功者。則削黜貶退以順陰義。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命市納價。察民之所好惡以知其志。命典禮正制度。均量衡。考衣服之等。協時月日辰。入其疆。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君免。山川社稷有不親舉。土荒民遊為無教。無教者則君退。民淫僭上為無法。無法者則君罪。入其疆土地墾闢。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君有慶遂南巡五月至於南嶽。

又西巡八月至於西嶽。又北巡十有一月至於北嶽。其禮皆如岱宗。歸反舍於外次。三日齋。親告於祖禰。用特。命有司告群廟社稷及圻內名山大川。而後入聽朝。此古者明王巡狩之禮也。

陳子曰諸侯朝於天子盟會霸主、則亦告宗廟山川乎、子思曰告哉。陳子曰王者巡狩不及四岳、諸侯盟會不越鄰國、則其禮同乎異乎、子思曰天子封圻千里。公侯百里。伯七十裡。子男五十裡。虞夏殷周之常制也。其或出此封者。則其禮與巡狩朝會無變。其不越封境。雖行如國。陳子曰古之義也吾今而後知不學者淺之為人也。』

王肅偽托子思之言,談巡狩之制。其言『申命塚宰而後清道而出』,則以西漢末劉歆佐王莽時所造偽經《周禮》以『塚宰』喻王莽之集內外之權者,知此書必出於《周禮》之後的東漢或魏王肅。而其中的『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明白係抄自《禮記‧王制》裡的『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吾人比較一下兩者:

《禮記‧王制》:『天子五年一巡守:歲二月,東巡守至於岱宗,柴而望祀山川;覲諸侯;問百年者就見之。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命市納賈以觀民之所好惡,志淫好辟。命典禮考時月,定日,同律,禮樂制度衣服正之。山川神祇,有不舉者,為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廟,有不順者為不孝;不孝者,君絀以爵。變禮易樂者,為不從;不從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為畔;畔者,君討。有功德於民者,加地進律。
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如東巡守之禮。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如南巡守之禮。十有一月,北巡守至於北嶽,如西巡守之禮。歸,假于祖禰,用特。』

《孔叢子‧巡狩》:『歲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柴于上帝望秩於山川。所過諸侯各待於境。天子先問百年者所在而親問之。然後覲方岳之諸侯有功德者。則發爵賜服以順陽義。無功者。則削黜貶退以順陰義。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命市納價。察民之所好惡以知其志。命典禮正制度。均量衡。考衣服之等。協時月日辰。入其疆。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君免。山川社稷有不親舉。土荒民遊為無教。無教者則君退。民淫僭上為無法。無法者則君罪。入其疆土地墾闢。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君有慶。
遂南巡五月至於南嶽。又西巡八月至於西嶽。又北巡十有一月至於北嶽。其禮皆如岱宗。歸反舍於外次。三日齋。親告於祖禰。用特。命有司告群廟社稷及圻內名山大川。而後入聽朝。此古者明王巡狩之禮也。』

比較以上二段文字,明白可以看出王肅就是把《禮記‧王制》當成底本,再加詳之。而『命史采民詩謠以觀其風』明白係抄自《禮記‧王制》裡的『命大師陳詩以觀民風』,而又改《禮記‧王制》的『太師陳詩』為『史采民詩謠』,此又係依劉歆於《漢書‧藝文志》內所創『采詩說』的偽說,

按,學者[2]分析此『《孔叢子》20篇,記述孔子、孫孔伋、七世孫孔穿、八世孫孔謙、九世孫孔鮒的嘉言懿行。其中:1~5篇:《嘉言》、《論書》、《記義》、《刑論》,記孔子言行。6~10篇:《記問》、《雜訓》、《居衛》、《巡守》、《公儀》、《抗志》,記孔伋(子思)的言行。12~14篇:《公孫龍》、《儒服》、《對魏王》,記孔穿的言行。15~17篇:《陳士義》、《論勢》、《執節》,記孔謙的言行。18~20篇:《詰墨》、《獨治》、《問軍禮》,記孔鮒的言行。』但依吾人如上分析可知,《巡守》之篇當然不是出自先秦子思之言,因為連西漢文帝時博士們議王制所成的《禮記‧王制篇》內容都抄入了,顯為西漢或其之後的人所偽造的;而又改《禮記‧王制》的『太師陳詩』為『史采民詩謠』,此又係依劉歆於《漢書‧藝文志》內所創『采詩說』的偽說,再如上所言,此篇又用到西漢末劉歆偽造的《周禮》的天子重臣的冢宰,則此篇如必得東漢或魏代之人如王肅者流始能寫出了。如此再看一看《孔叢子》其他各篇,其真實性到底有多少[3],以及此書究竟是不是孔門家學或家乘,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就是魏代王肅的偽造物。

從前國學大師章太炎曾指出:『子部中偽書很多,……後三種(《關尹子》《孔叢子》《黃石公三略》)無足信。………《孔叢子》。這部書是三國時王肅所造。《孔子家語》一書也是他所造。』(〈治國學的方法——辨書籍的真偽〉,《國學講義》)。今人研究古籍真偽不能再重蹈疑古過份的古史辨的覆轍,但這次又盪向另一『替偽古史辨』過份的『走出疑古時代』的失根的學術虛無去了,吾人看像是李學勤、楊朝明、廖名春等就犯了此毛病,吾人正予以一一糾其著作內舖天蓋地的學術謬誤之。(劉有恒,2019.10.25於台北)

[1] 見吾人〈從『冢宰』源流及職掌談今本《周禮》是為大司馬王莽量身定做的〉,(《西漢經學及古文偽經偽史考》,2019)。

[2] 王鈞林〈《孔叢子》的真偽與價值〉(《齊魯文化研究》,2009年)

[3] 此吾人另有多文分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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